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一〇


  早飯永遠是稀得能耀見人影的豆錢粥,上面漂著豆片兒。這裡的黃豆在嫩的時候就砸成扁的,煮在鍋裡像一朵朵花。他們把這叫作豆錢。豆錢是錢嗎?即便這種豆錢粥兩碗三碗喝下去,一泡尿肚子就饑了。黑亮給我剝蒸熟的土豆片,剝了皮的熟土豆蘸著鹽吃,雖然吃起來味道要比別的地方的土豆好吃,又幹又面,噎得不斷伸脖子,打嗝兒,可我受不了一天三頓都有土豆。黑亮爹就想著法兒變換花樣,卻也是炒土豆絲,燜土豆塊,砸土豆糍粑,烙土豆粉煎餅,再就是燉一鍋又酸又辣的土豆粉條。

  吃過了飯,地裡沒活,黑亮爹就又開始鑿石頭了。天熱光著了上身,脊背上有兩排拔火罐留下的黑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在半晌午時開始生出一個女人頭,接著露出脖子,露出肩,只差著要從石頭裡完全走出來。瞎子收拾起了石磨要磨糧食,他過四五天就磨糧食,好像家裡有磨不完的糧食,其實也就是苞圠、蕎麥和各種顏色的豆子,他是把地裡家裡該幹的體力活都幹過了,沒啥幹了,就推磨子,這樣就顯得他的存在和價值似的。

  黑亮幫著從窯裡取出了笸籃,經過他爹的身後了,說:村裡有了那麼多了,你還刻呀?他爹說:給你刻的。黑亮說:人不是在窯裡了嗎?他爹說:我心裡不踏實,刻個石頭的壓住。一簸箕苞圠倒上了磨盤頂上,石磨眼裡插著三根筷子,瞎子抱了磨棍推起圈兒來。那圈兒已轉得我頭也暈了,而石磨眼裡的筷子不停地跳躍,又使我心慌意亂。在老家我是最煩推石磨,娘把磨出來的麥面在笸籃裡羅著,手指上的頂針叩著羅幫兒發出當當的節奏聲,那時候我和弟弟就抱了磨棍打盹了,停下腳步,娘就會說:停啥呀,停啥呀?我和弟弟還閉著眼便繼續推著磨棍轉圈兒走,甚至這麼走著並不影響著夢。瞎子沒有頂針,他磨一遍了也篩羅,篩,羅沒有聲響。

  ***

  窗臺上爬著一隻旱蝸牛,它可能是從夜裡就開始從窗臺的右角要爬到左角去,身後留著一道銀粉,但它僅爬了窗臺的一半。

  鹼畔下又有誰和誰在吵罵了,好像是為雞偷吃了曬席上的糧食而吵的,吵得凶了就對罵,全罵的是男女生殖器的話。接著又有人在西頭向南頭長聲吆喝,說村長新箍了一孔窯讓去他家喝酒哩你去不去?應聲的就問帶啥禮呀?吆喝的說你帶啥禮我不管,我買了條被面子,再帶個媳婦去。應聲的說你哪有媳婦?吆喝的說我沒媳婦就不會帶別人的媳婦?!應聲的說那我也帶個別人的媳婦!黑亮,哎——黑亮!那人又隔空吆喝黑亮也去喝酒。黑亮爹在嘟囔:那是叫人喝酒哩還是索禮哩?黑亮往鹼畔下瞅了一眼,沒有應聲,給他爹說他得到店裡去,要和立春臘八談代銷的事呀,立春臘八兄弟倆太奸,當初他要代銷,他們要直銷,現在卻又讓他代銷,他就偏提出抽百分之十二的成。他爹似乎沒吭聲,他就進窯提了半桶水,又進我的窯裡來拿草帽子,詭異地對我說:你知道我提水幹啥?我懶得理他,他說:給醋甕裡添呀,這你不要對人說。

  黑亮走了,整個中午和下午都沒回來,兩頓飯是黑亮爹把飯碗端來放在了窗臺上。他放下了碗,敲敲窗子,自個就退到窗子旁邊,喊:吃飯嘍!這是給瞎子說的,更是在給我說。碗沿上不時有蒼蠅趴上去,他就伸了手趕。為什麼不吃呢,我肚子早餓得咕咕響,就從窗格裡把碗取進來,用手擦拭碗沿。黑亮爹說:沒事,那是飯蒼蠅。蒼蠅還分屎蒼蠅飯蒼蠅嗎?!但我沒給黑亮爹發脾氣。

  天差不多黑下來,白皮松上的烏鴉開始往下拉屎,黑亮才提了個空桶踉踉蹌蹌回來。他是喝高了,不知是不是在村長家喝的,進了窯就把窯門關了,竟然把一遝子錢往我面前一甩,說:你娘的×,給!往常晚上回來,他都是坐在那裡清點當天的收入,嘴裡罵著村長又賒賬了,把那一遝子紙票子和一堆硬幣數來數去,然後背過身把錢放在了櫃子裡,上了鎖。但他喝高了把錢甩在我面前,我想起了爹還活著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行為,娘見爹把錢甩在面前,娘是一下子撲過去把錢抓了,就去酸菜盆裡舀漿水讓爹喝,再是扶爹上床,脫了鞋,埋怨喝成啥了,酒有多香的?!我一直看著娘,覺得娘太下賤,娘卻對我說:你爹喝了酒才像你爹。我才不學我娘的樣,甩過來的錢遝子在我面前零亂地活著,我不理,錢就撲遝在那裡,氣死了。

  ***

  白天裡我等著天黑,天黑了就看夜裡的星,我無法在沒有星的地方尋到屬於我的星,白皮松上空永遠是黑的。

  這一天,太陽下了西邊梁,雲還是紅的,老老爺就坐在了磨盤上,我以為他又要在夜裡看東井呀,但前腳來了猴子,後腳就再來了那個叫梁水來的,猴子是來說他前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他割草哩一條蛇鑽到他屁眼了,問老老爺這是啥徵兆?老老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梁水來就來取壓制好的極花,他拿了極花就親了一口,說:極花極花,我也把你敬到中堂去,給我也來個胡蝶!還扭頭往我的窯窗看,我把頭一偏,呸了一口。猴子說:這靈驗嗎,那我也要一棵。老老爺說:中堂是掛天地君親師的。黑亮爹說:今日是咋了,來這麼多人,來見老老爺就都空著手?!我瞧見鹼畔上果然又是四五個人,其中一個還拉著一個孩子,孩子是兔唇,不願意去,那人說:狗蛋,給老老爺磕頭,讓老老爺給你起個名字。旁邊人說:已經叫狗蛋了還起名?老老爺卻問孩子多大了,是啥時辰生的?然後翻一本書,琢磨了一會兒,說:叫忠智吧,讓我起名,就要叫哩。那人說:要叫哩,要叫哩,狗蛋,再給老老爺磕頭。

  老老爺說:叫忠智。那人才說:哦,忠智!按著孩子頭又磕了三下,父子倆就走了。旁邊人就說老老爺給村裡所有人都起過名,但又都叫小名,比如馬德有叫猴子,王仁昭叫拴牢,楊慶智叫立春,楊慶德叫臘八,梁尚義叫水來,李信用叫耙子,劉孝隆叫金鎖,劉德智叫金鬥,梁顯理叫園籠,王承仁叫滿倉,王貴仁叫礎子。水來說:起賤名好養麼。猴子說:以後都叫我馬德有呀!老老爺,以後誰要不叫你起的名,你就再不起名了。老老爺說:不起名那咱這村子百年後就沒了。猴子,猴子,黑亮爹在叫。猴子跑過去,說:我叫馬德有。黑亮爹說:你能配上德有?猴子就是猴子麼,你幫我去把廁所牆旁的那塊石頭搬過來。猴子說:白出力呀?黑亮說:鍋臺上還有一張餅哩。猴子進了窯,拿餅吃著去廁所那兒了。

  村裡人原來都還有另外的名字,不知老老爺給黑亮起了什麼名,我便也覺得我的名字不好。當初那個晚上,老老爺得知我叫胡蝶,他說了一句胡蝶是前世的花變的,他的意思是我的名字不好?如果胡蝶今生就是來尋前世的花魂的,而苦焦乾旱的高原上能有什麼花?我也曾經是憧憬過我將來了會嫁到哪兒會嫁給個什麼人,到頭來竟是稀裡糊塗地被拐賣到這兒面對的是黑亮?!我想讓老老爺能給我也起個名,但磨盤那兒人實在太多,我無法開口。

  鹼畔上還有人來找老老爺,或許村裡閒人太多,瞧見老老爺這兒人多,也就來湊熱鬧吧。一陣吵鬧聲,就見三朵扯著一個人往鹼畔來,那人強得像毛驢,一到鹼畔上就抱住了黑亮爹鑿的一塊大石頭,三朵就扯不動了,三朵說:毛蟲,咱去見老老爺,你也是給老老爺發過誓的,你能讓你爹兩天了不吃不喝?毛蟲說:我不是去鎮上了嗎,我只說當日就回的,誰知道有事耽擱了麼。三朵說:有啥事,你去耍錢了!你只圖賭哩還知道不知道你爹癱在炕上?!毛蟲說:那是我爹,又不是你爹。三朵說:是你爹,你對你爹好了,不是對我爹好,可我就高興,你對你爹不好了,也不是對我爹不好,我還是不願意。你去給老老爺認罪去!毛蟲說:他又不是廟裡的神。三朵說:他不是廟裡的神,但他是老老爺!毛蟲說:他能給我一碗飯還是給我一分錢?我認他了他是老老爺,不認他了就是狗屁!三朵抽了一個耳光,罵道:你狗日的不怕遭孽!毛蟲要回手打,三朵又一腳,把毛蟲踢坐在鹼畔入口地上,三朵還要撲過去踢,毛蟲翻起身就跑了。

  這邊三朵打毛蟲,磨盤邊的人都靜下來面面相覷,待毛蟲一跑走,齊聲罵毛蟲,老老爺唉了一口氣,說:這忘八談!猴子說:把老老爺氣成啥了,也罵王八蛋!老老爺說:不是王八蛋,是忘八談。三朵說:忘八談,啥是忘八談?老老爺說:八談就是德孝仁愛,信義和平。說畢,起身回他的窯裡去了。老老爺一走,把眾人晾在那裡。他們說:回,回。就也散了,各自回去。

  我壓根沒有想到多熱鬧的鹼畔就這麼快地空落了。天整個黑下來,還刮開了悠悠風,靠在水井軲轆上的那掃帚在吱吱響,掃帚在哭嗎還是在自言自語著什麼?我在窗前待了一會兒,在窯壁上刻下新的一條道兒,就把煤油燈點著了。

  腦子裡還在琢磨我的名字:胡蝶能尋到什麼花呢?這土窯裡,唯一的花就是那極花,花是幹花,蟲子也是死蟲子。黑亮在鏡框裡裝了極花就來了我,村裡那麼多光棍效仿著也在鏡框裡裝極花,那麼,我來尋的就是極花?我一下子從牆上取下了鏡框,拆開來,拿出了極花,說:你就是我的前世嗎,咹,我就是來尋你的?說了一遍,再說幾遍,不顧及鹼畔上有沒有黑亮爹,也不管狗在咬還是毛驢在叫,鼻子裡一股子發酸,眼淚流下來,就覺得極花能聽見我的話,也能聽懂我的話。我便把極花對著窗口,指揮著風:你進來,你把這極花吹活麼。風果然進來,極花是被吹開了,花瓣在搖曳。我再指揮了花瓣:你能把我的消息傳給我娘嗎,娘丟失了女兒不知道急死急活了。花瓣突然真的脫落一片,浮在風裡飛出了窗格,它忽高忽低地飛,飛過了石磨,又從石磨那兒往白皮松飛去,樣子很急,如狗見了骨頭跑得那麼快,倏忽就出了鹼畔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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