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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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記不清是怎樣從鹼畔下到了窯前,是被拖著,還是五馬分屍一樣拉著胳膊腿,等整個身子扔在鹼畔上了,我要爬起來,周圍站了一圈醉醺醺的男人,全在用腳把她踢過去又踢過來。我大聲哭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哭喊。娘的×,你還會跑!你跑呀,跑呀,也不問問有哪個買來的能跑出過村子?!我虎著眼,憤怒地看著那人,那人呸地將一口濃痰唾在我臉上,左眼被糊住了。我再一陣哭喊,覺得哭喊是甩出去的刀子,割得他們都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個烈的!他們在說,立刻臉上有了巴掌扇動,像潑了辣椒水,像燒紅的鐵在烙,像把臉上的肉一片一片打了下來。打吧,打吧,把我打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我的罵激起了他們更大的快樂,竟然哈哈哄笑,無數的手就伸過來,頭髮被踩住,揪下一撮又揪下一把,髮卡沒有了,耳朵擰扯拉長,耳環掉了下去。 我抱了頭抵抗,左沖右撞,當雙手再也護不了胸,胸罩被拽去了,上身完全裸光,我再也不能哭喊和掙扎,蜷了身子蹴在地上。緊接著,胳膊上,後背上,肚腹上開始被抓,乳房也被抓著,奶頭被拉,被擰,被掐,褲子也撕開了,屁股被摳。我只感覺我那時是一顆土豆埋在火裡,叭叭地土豆皮全爆裂,是一個瓷壺丟進了冰窟,凍酥了,哢嚓哢嚓響,成了瓷片和粉末。終於是黑亮在喊:不要打了!不要打她啦!他掀開了幾個人,沖過來撲在我身上,他覆蓋了我,仍在喊:都住手!住手!醉漢們差不多住了手,仍有一隻手狠狠地抓著乳房。黑亮在拉我站立,他像是在收拾一攤稀泥,收拾不起來,後來就把我抱起來回到了窯裡。鹼畔上的那些人還在說著肯定是處女,奶頭子那麼小,屁股蛋子瓷瓷的,嘻嘻嘎嘎地笑。 *** 我的魂,跳出了身子,就站在了方桌上,或站在了窯壁架板上的煤油燈上,看可憐的胡蝶換上了黑家的衣服。那衣服應該是黑亮娘的遺物,雖然洗得乾淨,但土織布的印花褂子,寬而短,穿上了如套了麻袋。協助穿衣服的是三朵的娘,她怕三朵喝高了才叫兒子回家的,給胡蝶穿褲子,一邊罵著把人家的衣服拉扯了,又把人家皮肉抓成這樣,是狗呀狼呀?!一邊又嘟囔:咋長這長的腿!把褲管往下拉,還是蓋不住腳脖子。 我以前並不知道魂是什麼,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為一也能一分為二。那一夜,我的天靈蓋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個窟窿,往外冒氣,以為在他們的毆打中我的頭被打破了,將要死了,可我後來發現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胡蝶還在炕上。我竟然成了兩個,我是胡蝶嗎,我又不是胡蝶,我那時真是驚住了。直看著黑亮又從方桌上端了水給胡蝶喝,我又跳到了那個裝花的鏡框上,看到了燈光照著黑亮和三朵娘,影子就像鬼一樣在窯裡忽大忽小,恍惚不定。 胡蝶不喝水,她緊咬著牙關,黑亮用手捏她的腮幫,又捏著了鼻子,企圖讓胡蝶的嘴張開了灌進去。但他後來又不這樣做了,說:再跑會打斷你的腿! 從此,胡蝶的腳脖子被繩拴上了。那不是繩,是鐵鍊子。鐵鍊子原是拴著狗,在拴胡蝶的腳脖子時,腳脖子又白又嫩,黑亮擔心會磨破皮肉,在鐵鍊子上纏了厚厚的棉絮。拴上了,把鏈頭用鎖子鎖起來,另一頭就系在門框上。鐵鍊子很長,胡蝶可以在窯裡來回走動,能到每一個角落。窗子也從外邊用更大的鎖子鎖了,揭窗被徹底釘死,還在外邊固定了交叉的兩根粗杠。 在很長的日子裡,我總分不清我是誰:說我是胡蝶吧,我站在方桌上或鏡框上,能看到在炕上躺著和趴在窗臺上的胡蝶。說我不是胡蝶吧,黑亮每一次打開門鎖進來,嘎啦一響,我聽到了,立即睜大眼睛,拳頭握緊,準備著反抗。終日腦子裡像爬了螞蟻,像鑽了蜂,難受得在窯裡轉來轉去。 黑亮看見了我在揉腿,他也來要揉,我忽地就把腿收回來。過去的夏天裡,我從外地跑回家,因為太累,趴在床上就睡著了,醒來娘坐在旁邊,她在撫摸我的腿,說瞧你這腿,像兩根椽麼!我的腿是長還特別直,把紙夾在腿縫,拽也拽不出來。而現在傷痕累累,發青發腫,用指頭按一下有一個窩兒,半天復原不了。我虎著眼說:你幹啥?黑亮說:我親一下你。我是你娘!我指著身上衣服大聲地說,黑亮就不敢近身來。把吃喝端進窯了,放在方桌上,調鹽調醋調辣面,說:你吃飯。我不吃,就是吃也絕不當著他的面吃。他要去雜貨店了,把尿桶提進來,叮嚀著大小便就都在尿桶裡,還加了一個木蓋兒,說蓋嚴了就不會有味兒。他再次回來了,我就在窯裡走來走去,汗水把劉海濕塌在額顱上,我也不擦,黑亮說:要熱了你在奶頭上蘸點唾沫,人就涼下來了。我惡狠狠瞪他,他又說:你安靜,你越這樣會越燥的。我偏不安靜,我沒辦法安靜下來。 我再一次看見了胡蝶,胡蝶在窯裡走來走去,渾身發著紅光,像一隻獅子,把胳膊在方桌上摔打,胳膊的顏色都發紫了,又把頭往櫃子上碰,頭沒爛,櫃蓋劇烈地跳,一隻瓶子就掉到地上碎了。蒼蠅又落在窯壁上,她恨恨地拍掌過去,那不是蒼蠅是顆釘子,她的手被紮傷了,血流出來她竟然抹在了臉上。黑亮趕緊收拾了窯裡所有堅硬家具和那些順手抓起來能摔破的東西,又拿了麻袋,麻袋裡裝了一床破褥子,說:你要出氣,就踢麻袋吧。歎著氣走出了窯門,將窯門又鎖了,鑰匙掛在他的褲帶上。 沒有了黑亮,我和胡蝶又合為一體,大哭大鬧地踢麻袋,然後把窯裡能拿的東西:鞋,襪子,掃炕笤帚,全從窗格中往出扔,再是扔後窯裡那些土豆,蘿蔔。鹼畔上黑亮爹在,瞎子也在,他們都一語不發,狗不斷地吠,瞎子在斥責狗,他把我扔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拾起來。 *** 每天的早晨,白皮松上的烏鴉哇哇一叫,這家人都睡起了,黑亮爹打開了雞棚門,就在那個塑料臉盆裡盛水,水只盛一瓢,勉強埋住盆底,得把盆子一半靠在牆根才可以掬起來洗臉。黑亮爹洗過了臉,黑亮再洗,然後黑亮在叫:叔,洗臉!瞎子在給毛驢添料,嘴裡嘟囔毛驢怎麼不好好吃了,夜裡屁也放得小,以前是笸籃大的屁,現在小得像吹燈,走近臉盆掬水,已經掬不起來,拿濕手巾擦了擦眼睛。 其實他用濕手巾擦擦額和腮幫就可以,壓根不用擦眼睛,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是瞎子,擦眼睛是為了讓我看的,他扭頭朝我的窯笑了笑。叔,你抱柴禾去吧。黑亮指派著他叔,自個又去臉盆裡盛上水端進窯來,讓我洗。我不洗。他說,天旱了,咱這兒水缺貴。我說水缺貴?那我要洗澡!他說:胡蝶,這不是故意勒刻人麼?鹼畔下有了喊聲,腳步像瓦片子一樣響,人卻始終沒露頭,是站在鹼畔入口下的漫道上。黑亮黑亮,幾時去鎮上趕集呀?黑亮爹說:昨天你買了茶葉啦?買了一包,又漲價了。黑亮說,提高了聲:拖拉機壞了,今天不去了。那人說:昨天沒聽說拖拉機壞了呀,我把頭都洗了,你不去了?!黑亮爹說:漲吧漲吧,再漲也得喝呀。黑亮說:壞了就是壞了麼,你能知道你啥時候得病呀?黑亮爹低聲說:你好好說話! 瞎子從什麼地方抱來了一大摟豆稈。黑亮爹從井裡提出了高跟鞋放回窯裡,就蹴在窯門口刮土豆片。黑亮在攆一隻母雞,抓住了,拿指頭捅屁股,說:怎麼三天了都沒有蛋?老老爺把一張炕桌從他的窯搬出來,黑亮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忙過去幫忙,把炕桌安放在葫蘆架下,說:你要寫字嗎?老老爺說:我得壓極花呀,水來也讓給他做一個。突然哐啦一聲響,黑亮爹在說:黑亮,豬是不是又跳出來了?!黑亮說:水來也要做?都學我哩,可他們也沒見誰弄下媳婦!我在圈牆上壓了木杠,狗日的還是跳出來了?黑亮去了左側崖拐角後,一陣豬叫,再返回來在盆子裡和豬食,和好了端了去。老老爺已經在炕桌上放了一棵幹花,仔細地理順著葉子和花瓣,就用兩塊小木板壓起來。黑亮喂好了豬,還是來看老老爺幹活,老老爺說:你家鏡框裡裝了極花,就有了胡蝶,別人就會看樣麼,你聽沒聽到金鎖還哭墳哩?黑亮說:他天天哭哩我就沒覺得在哭了。老老爺說:我只說他會來讓我壓棵極花的,他沒來,水來卻來了,你得替他也操些心哩。黑亮說:他有十斤極花不肯出手,念叨這是他媳婦的,沒錢到哪兒給他弄人去?黑亮爹的窯裡就起了風箱聲,窯腦上的煙囪冒起了黑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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