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賈平凹 > 極花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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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罵我?!他說:我罵城市哩!我說:城市挨得上你罵?他說:現在國家發展城市哩,城市就成了個血盆大口,吸農村的錢,吸農村的物,把農村的姑娘全吸走了! 黑亮這樣罵著,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再說話,我也是被城市吸了去的,可農村裡沒有了姑娘,農村的小夥子就不會去城市裡有個作為了而吸引女性,卻要土匪強盜一樣地拐賣嗎?黑亮見我臉色不好,避開了話題,從箱子裡取了一遝剪紙,說:門窗是有些硬,我給你貼上紙花花就顯得柔和了。他把那些剪紙貼在大窗格裡,又在門上的半圓窗上也貼了。 這些剪紙是麻子嬸拿來的,她小小的個子,腳底下挽亂的生快,常常就出現在鹼畔上,你不知她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什麼時候就又走了。她來了,把一遝剪紙給黑亮,要黑亮在家裡貼,黑亮不貼,說你上次給我的手扶拖拉機貼了,半路上還不是翻了?她說:要不貼,你連命都丟了。黑亮爹好像更不待見她,遇著在火盆上熬罐罐茶,也不說讓她喝的話。但麻子嬸不在乎這些,她問黑亮的雜貨店裡還有沒有彩色的紙,就又訴苦她男人打她了,咒她男人幾時得個黃疸渴症絞腸痧死了便不禍害她了。咒過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趴到我的窯窗上往裡看,黑亮爹趕緊拉開她。她說:人還乖著吧?黑亮爹把她推到鹼畔口,已經走下漫道了還在說:懷上了沒? 這裡少見到花,鹼畔沿上也就是那架葫蘆藤蔓,開一種小白花,卻又瘦得可憐兮兮,但麻子嬸剪出的花卻是啥形態的都有。月亮好的夜裡,窗格上的各類花影就投在炕上,像是種在炕上的。但黑亮說:你是炕上最美的花!我一下子撲起來,把所有窗格上的剪紙全撕掉了。 窗子上再沒有重新糊上紙,平日裡,我趴在窗臺往外看,看得無聊就敲打窗子,可一敲打,窗子和門一起響鈴鐺。那曾是掛在毛驢脖子上的鈴鐺,被黑亮解下來用繩子拴了,一頭系在窗上,一頭系在門上,只要鈴鐺一響,就雞鳴狗咬,毛驢叫喚,黑亮爹便從他的窯裡跑出來。 鈴鐺響著而黑亮爹不出來雞狗毛驢都安寧,那就是黑亮從雜貨店回來了開的窯門。窯門的鑰匙是掛在黑亮的褲帶上,他說他開鎖時聽到鈴鐺響就感覺很幸福,我坐在土炕上不理他,掏枕頭裡的棉花,把棉絮扔得滿炕都是。黑亮不生氣,他回窯來第一件事是把尿桶提出去在廁所裡倒了,然後去廚房幫他爹做飯,或者他爹已經把飯做好了,他就端來給我。我吃或不吃,他最後都是笑笑的,說:那你在,我去店裡呀。 我說: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他說:我畢竟是有媳婦了。 他又笑一下,嘴角顯出一個小酒窩,但我偏要認為小酒窩並不可愛:誰是你媳婦?誰是你媳婦?! 他重新鎖上了窯門,窯就成了《西遊記》裡的牛魔王,關閉起來的我便是牛魔王肚子裡的孫悟空。我開始在窯裡狂躁,咆哮,搗亂,肆意破壞,把被褥扔到地上,嗅到黑亮在炕腳地上的那雙鞋臭,提了砸向窯後角,那裡一個瓦罐被砸破了,裡邊的豆子流出來。用腳狠踢凳子,踢疼了我的腳,索性抓了凳子往炕沿板上砸,凳子的四條腿斷了三條。灰暗裡,窯牆上的兩個鏡框都泛著光,一個鏡框裡是裝著壓扁風乾的極花,一個鏡框裡是黑亮的娘,我不知道鏡框裡裝著風乾的極花是啥意思,我卻開始罵他娘:是你生了個強盜來害我!罵累了趴在炕上哭鼻子流眼淚,感覺這土窯已經不是牛魔王了,是一隻蚌,吞進了我這粒沙子,沙子在磨礪著蚌肉,蚌肉又把沙子磨成了珍珠,掛在黑亮的脖項上給他著得意和體面。 *** 老老爺! 我討厭起了這老頭,他的嘲弄讓我的臉和耳發燒了好一陣,恨不得把所有摳下來的牆皮碎屑都擲過去砸他,但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為這想法的聰明而搓了個響指,便極力調整情緒,柔柔地叫了他一聲。 你叫我老老爺了? 老老爺! 你是該叫我老老爺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胡蝶。 啊胡蝶,胡蝶可是前世的花變的。 老老爺,你說天上地下是對應的? 你不覺得天上的雲和地下的水紋路一樣嗎? 難道鳥在天上是穿了羽毛的魚,魚在水裡是脫了羽毛的鳥? 咯,咯。 他是在笑還是在咳嗽我無法分辨,應該是在誇獎我吧,可鳥和魚都是自由的,我卻關閉在土窯裡,我有些想哭了,我強忍了沒哭。 也對應人嗎? 地下一個人,天上一顆星。 那我是哪顆星? 從窗口斜著往空中看,那裡倒扣的一個鍋,鍋裡有著無數釘,銀光閃動,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目都不相同。 你肯定不是那閃動的星,我也不是,村裡所有人都不是,我們的星只有在死後滑脫時才能看到。 我偏要看哩! 咯,咯。 我偏要看! 那你就在沒有明星的夜空處看,盯住一處看,如果看到了就是你的星。 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開始在那裡看,默默叫道:我會是一顆什麼星呀,為什麼就這樣悲慘?我的眼睛已經疼起來,脖子裡的骨節在嘎巴巴地響,那一處仍是黑漆漆的,沒有星。 是不是我的星在城市裡才能看到? 在哪還不都在星下啊,胡蝶。 那,那咱這兒分星是東井,分野又是哪兒呢,村子叫什麼名,是哪個鎮哪個縣哪個省呢? 噢,噢。 他又噢噢了,我頓時緊張了,知道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就像一台電視機,打不開頻道時電視是黑的,一打開了裡面什麼都看得清楚。汗忽地出了一層,身子也不自覺地往窗後閃了閃,忙叫著他老老爺,老老爺。 啊欠! 猛地一聲啊欠,像是爆破了一枚雷管,驚天動地,但這啊欠並不是老老爺發出的,鹼畔的入口,黑亮爹站在那裡了。 黑亮爹是從順子家剛回來,他已經聽到了我和老老爺的對話,他以誇張的噴嚏在打斷著。我再沒有說話,老老爺也沒有說話,夜一下子死了,而黑亮爹再是一連串地擤著鼻子,他是故意的不讓老老爺難堪,說:看星呀,還是沒雨嗎?老老爺說:東井沒有水氣麼。黑亮爹說:再不下雨人就熱死了,以前還有個廟能祈雨……老老爺卻從磨盤子上下來,有些立身不穩,彎了腰揉膝蓋,說睡吧睡吧,就要回他窯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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