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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六個月來,我被關閉在窯裡,就如同有了腥氣,村裡人凡來找黑亮爹做石活,黑亮爹是石匠,能鑿門檻擋、礅子,能刻豬槽、臼窩,都要蒼蠅一樣趴在窯門縫往裡窺探,嚷嚷著黑亮有了個年輕漂亮的媳婦,而且讀過中學有文化,還是來自城市的。我就站在窗格裡露著個臉讓他們看,再轉過身把後腦勺和脊背還讓他們看,我說:看夠了吧?他們說:真是個人樣子!我就大吼一聲:滾!但老老爺就住在離我不遠的窯裡,是黑家的鄰居,同一個鹼畔,他始終沒有來看過我,甚至經過我窯門口了頭也不朝這邊扭一下。

  這是一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動作遲緩,面無表情,其實他就是有表情也看不出來,半個臉全被一窩白鬍子掩了,我甚至懷疑過他長沒長嘴。他要麼就待在他的窯裡整晌不出來,要麼出來了就坐在窯前的葫蘆架下,或是用毛筆在紙上寫字,紙是裁成小塊的紅紙,字老是只寫一個字,寫好了,一張一張收起來,或是用五種顏色的線編細繩兒,編得全神貫注,編成的細繩兒已經繞成一個球團了,他還是今日編了明日還編。但黑亮叫他老老爺,來的人也叫他老老爺。

  我問黑亮:是你家的老老爺?黑亮說:是全村的老老爺。我問他是族長或者村長?黑亮說都不是,他是村裡班輩最高的人,年輕時曾是民辦教師,轉不了正,就回村務農了,他肚裡的知識多,脾性也好,以前每年立春日都是他開第一犁,村裡耍獅子,都是他彩筆點睛,極花也是他首先發現和起的名,現在年紀大了,村裡人就叫他是老老爺。黑亮的話我並不以為然,我知道,凡是在村裡班輩高的人不是曾經家貧結婚晚,傳宗接代比別人家慢了幾步,就是門裡人丁不旺,被稱作老老爺了也不見得是光彩的事,這老頭即便以前多英武過,可現在老成這樣了,不也是糊糊塗塗一天挨一天等著死嗎?我被關閉在窯裡他不做理會,那我看見他了也全當他是一塊石頭或木頭。

  可那個夜裡,黑亮和他爹他叔都去了順子家弔唁,我本來也想著法兒怎樣弄開窯門口的狗要再次逃跑的,老老爺卻一直坐在磨盤上來監視我,這讓我對他極度反感。他說他在看星,我弄不懂什麼東井呀星野呀的,而他一連串地噢噢著,聲音就像走扇子門在響,這是在嘲弄我呀!黑家父子把我關閉在土窯裡是關閉著我的身,他的嘲笑卻刀子一樣在傷我的心。我可以是被拐賣來的,也可以是還坐著車親自到的村口,但我不願意讓人說我是讀過中學有文化!

  我抓起摳下來的牆皮碎屑,從窗格裡擲他,只擲過了一塊就打中了他的肩。而他一直沒有回過頭來,擦著了一根火柴,火苗一跳,照著了放在他腿上的那張紙,也照著了他的臉。多麼醜的半個臉,像埋在一堆鬍子裡的癟茄子。火苗滅了,夜的黑更黑,滿空的繁星裡,月亮早掉了一半隻剩下一半。

  他說:你去睡吧。

  ***

  我無法去睡。

  油燈光越來越黏稠,照在窯壁上,如同甩上去的一攤鼻涕。窯門外的狗似乎有了夢囈,那麼吠了一下,再就無聲無息。烏鴉仍在不斷地拉屎,但已經看不見烏鴉了,它們的顏色和夜攪在一起,白皮松的陰影濃重地罩住了鹼畔沿。

  當我被拉扯著進村,掙扎中,我就看到過這四棵白皮松,高高地站在坡崖下。我驚恐這是到了什麼地方,村子竟然就是一面坡,又全然被掏空了,高低錯落的都是些窯洞,我感覺我成了一隻受傷的還蠕動的蟲子,被一群螞蟻架起來往土穴裡去。我大聲呼叫著王總,王總是一直帶領我的,但王總卻沒見了蹤影,而有人在說:蒙上眼,別讓她記住來路!那一瞬間我記起娘說過的話,娘說人上世來,陰間的小鬼們都會強迫著讓喝迷魂湯,喝上迷魂湯就忘了你是從哪兒來的。我的小西服被扒下來包住了我的頭,我把小西服又拽下來,還在喊:王總,王總——!他們哈哈大笑:王總發財了,正數鈔票哩!一拳就打在我的下巴上,我昏倒在地上,後來便關閉在這土窯裡。

  我從來沒有住過甚至也沒有見過窯洞可以是房子,它沒有一根木頭作梁作棟,雖有前窗,太陽照進來就簸箕大一片光,也少了後門,空氣不流通,窄狹,陰暗,潮悶,永遠散發著一種汗臭和霉腐的混合味。黑亮誇耀著他們世世代代就住窯洞,節省木料和磚瓦,而且堅固耐用。得了吧,啥才住洞窯土穴,是蛇蠍,是土鼈,是妖魔鬼怪,你們如果不是蛇蠍土鼈和妖魔鬼怪變的,那也是一簇埋了還沒死的人。

  而我卻也成了埋了沒死的人。

  已經有很多年了,社會上總有著拐賣婦女兒童的傳聞,但我怎麼能想到這樣的事情就攤在了我身上?更不敢想的是,像我這麼一個大人,還有文化,竟然也就被拐賣了?!

  關閉在窯裡,我和外面的世界就隔著這面窗子,窗子有四十八個方格,四十八個方格便成了我分散開的眼。從鹼畔上能看見一股一股炊煙,也能聽到雞鳴狗咬,人聲吵罵,但看不到那些人家的窯洞。遠處的黃土原起起伏伏,一直鋪展到天邊,像一片巨大無比的樹葉在腐爛了,僅剩下筋筋絡絡,這就是那些溝,那些岔,那些峁台和壑梁。那裡每天都起雲,雲下的峁臺上就有人套著毛驢犁地,從峁台的四周往中間犁,犁溝呈深褐色,如用繩索在盤圈兒,圈兒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人和毛驢就纏在了中間。當那雲突然飄動的時候,太陽紅著卻刮了風,就有幕布一樣的陰影從遠方極速地鋪過來,鹼畔上黑了,白皮松黑了,黑亮爹更黑得眉目不清。

  黑亮爹不是在鹼畔沿上鑿那些石頭,就是在左側他住的窯門口做針線。最硬的活計和最軟的活計,他幹起來都是那麼一絲不苟,可稍有風吹草動,就激靈一下扭過頭來,朝我的窯窗看一眼。他的窯再過去還有什麼,斜出去的土崖拐角擋住了我的視線,黑亮每天提了我窯裡的一桶屎尿去那裡了,又提了空桶放回來,那裡可能就是廁所,還有豬圈雞棚。在我窯的右側還有兩孔窯,靠近這邊的住著一頭毛驢,毛驢不像狗老臥在我的窯門外,但狗一聽我搖門窗就吠,狗一吠毛驢也長聲叫喚。靠外的一孔窯裡住著黑亮叔,白天晚上的他總閑不下,一會兒給毛驢窯裡墊土漚草,一會兒從什麼地方抱了柴禾回來。

  我先在夜裡以為見了鬼,後來才知道他是瞎子,瞎子分不出什麼是白天黑夜的。從瞎子的窯再過去,便又是斜出來的土崖另一個拐角,那裡有一篷葫蘆架,葫蘆吊了六七個,但都用圓的方的木盒子包著,看不見窯門窯窗,而似乎是窯門旁春節貼的對聯已經破了一角,在風裡一起一落,像一隻鳥,永遠在那裡扇翅膀。那就是老老爺家。老老爺姓什麼,我判斷他姓白,黑狗姓黑因為它是黑狗,而老老爺窯前葫蘆架上開的是白花,老老爺就應該姓白。至於白皮松上一到傍晚就落著烏鴉,是姓黑還是姓白,我無法結論。聽他們議論,上百年了這四棵白皮松一直長著,又只棲烏鴉,白皮松就是村子的風水樹,烏鴉也就是吉祥鳥。這些烏鴉黑得如燒出來的瓷壺,拉下的稀屎卻是白的,每天傍晚後就往下拉,把鹼畔沿拉得白花花的,如同塗了一層又一層的石灰漿。

  鹼畔上能看到的還有石磨和水井,石磨在右邊,水井在左邊。他們說這是白虎青龍。石磨很大,兩扇子石頭合著,就是個嘴咬噬糧食,可能是年代太久了,推動石磨只推動的是石磨的上扇,上扇被磨薄了僅是下扇的一半厚,再磨糧食就得在上扇上壓一塊石頭增加重量。水井的石井圈也已經很老,四周都是井繩勒出的溝渠兒,絞動時軲轆上那麼一大捆繩放下去,放半小時,然後又是近一個小時往上搖,連聲咯吱,像是把鬼卡著脖子往上拉,拉出半桶帶泥的水。入夏以來黑亮爹幾次在嘟囔八個月不下一場雨了,水位一天比一天下降:哦天還讓人活不活,吃食不寬裕,涼水也喝不夠啊?!

  我琢磨過那些窯洞的門窗。如果人的腦袋上沒有耳朵眼睛嘴了那是個肉疙瘩,這窯洞沒有門和窗,也就是個土窟窿。除了距門三尺有一面大窗,門的上方也還有窗子,是半圓形,和下邊豎著的門組合起來,我總覺得像一個蘑菇。黑亮說:像石祖。我問什麼是石祖,他就說是男人生殖器,象徵著生命和力量。我呸地一口唾在他臉上:家家窯口立那個東西,活該你們這裡光棍多!黑亮卻咬著牙說:啊,我日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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