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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憤怒地拍打了一下窗子,狗立即嗷地跳起來咬,黑亮爹朝我的窗子看了一下,踢著狗說胡咬啥哩,卻叫住了老老爺。

  他在說:我問你個事哩。順子他爹停在靈床上了,我給他嘴裡放銅板,這是給他去陰間的買路錢,他卻嚇我,竟然就坐起來,我以為返陽了,再看時又倒下去,渾身死得硬硬的。這是啥怪事?他橫死的有冤氣,現在沒廟了,也沒和尚來超度……老老爺說:詐屍麼,是貓到靈床上去了?他說:沒有進去貓呀。老老爺說:靈床邊站沒站屬虎的人?他說:天呐,那我就屬虎!

  他啪啪地打自己腦門,而老老爺卻極快地把手裡的紙揉了一團扔了過來,紙團準確地穿過窗格,落在我的窯裡,沒有丁點聲音。

  黑亮爹還要問老老爺:那我就不能再去順子家了?回轉身來,老老爺已經消失了。

  鹼畔下這時有了一片紅光,那是在給順子爹焚燒陰紙吧,紅光很大,黑亮爹朝紅光張望,嘴裡嘰嘰咕咕地念叨著什麼,又呸呸地唾了幾口唾沫,回到他的窯裡去。

  ***

  油燈的芯吧吧地響,還濺了一下火花。

  這村子至今仍沒有電燈。聽到過村長在鹼畔上亂罵,罵過了村巷裡的路爛成泥坑,要修呀就是湊不齊勞力,然後又罵立春、臘八和栓子不肯交納電線杆的集資款,影響得一村人都成二甕了。二甕是黑亮叔的名,黑亮不願意村長拿他叔做例子:我叔是瞎子,瞎子又咋啦,他吃飯吃到鼻子了,走錯門上到誰家炕上了?村長就和黑亮吵了一架。事後,我才知道,村長之所以燥了,是黑亮揭了村長的短,村長在村裡長期霸佔著幾個寡婦,而且栓子不在家時,也常去栓子家尋栓子媳婦,兩人結過仇,電線杆集資,又正是立春和臘八才開始經營血蔥,手頭緊張,他們三人不交集資款,別人家也看樣不交,拉電的事就擱下來,這就仍舊還在點煤油燈。

  油價又漲後,黑家都是吃晚飯時點一會兒燈,吃完飯洗了鍋就把燈吹了說話,話說夠了睡覺。我不行,我一定要白日黑夜都點燈。一百七十八天我一直在這窯裡,除了哭,罵,破壞東西,謀劃著怎麼能逃出去,我能做的就是把燈點著吹滅,吹滅了又點著。黑亮回來後給燈添煤油,疑惑著怎麼油又幹了,說白天裡你也點燈?窯裡黑我不點?我瞪著他,他嘴唇像瓦片子一樣上下動著說不出話,遞過手巾,讓我擦擦鼻孔。我的鼻孔裡肯定全是燈熏的黑灰,我偏不擦,又去點燈,還撥大燈芯:就要浪費你家的油!

  但是,每當燈一點著,燈就暴露了我的恐懼和膽怯,豆大的一粒焰,發出的是紅的光,白的光,其實是黃光,瑟瑟索索,戰慄不已。

  我在燈下展開了紙團。

  老老爺能把紙團扔給我,而且是背著黑亮爹偷偷扔給我的,我以為老老爺是在同情我了,在紙上給我寫了這裡是什麼村什麼鎮什麼縣什麼省,他要我知道這一切了,可以尋找機會把我被拐賣的信息傳遞出去讓娘來救,或者,在紙上給我列出一條逃跑的路線。

  紙上的星圖,我無法看懂。這或許是老老爺拿著這張圖在對看著天上的星吧。我隔著窗格再往夜空去看,繁星點點,我不能把圖紙上的星和那些星對上位。失望,怨恨,使我對著黑亮爹的窯門唾了一口。

  沒想黑亮爹就在這時又開了窯門出來,走向井臺,手裡提著那雙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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