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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小窩棚旁邊,一座新的井架豎起了。鞭炮聲又一次響起。鑽井機轟鳴起來。周老順跪下來,朝鑽井機磕頭不止,高聲說:「樹挪死,人挪活。靖邊啊靖邊,我周老順把這一百來斤交給你了!」 隗隊長說:「周總,你這麼心誠,這口井一定油浪滾滾!」周老順說:「那就托隗隊長的福了!」 鑽井機的轟鳴中,在離井場不遠的地方,周老順往獨輪手推車上裝土。他把土裝得像一座小山,推到一處窪地倒下,複又去推土、倒土。 隗隊長問:「周總,你這幹什麼?」周老順擦一把汗說:「我把這裡墊平了,油罐車進來拉油好走。」 鑽井隊正在工作,趙銀花來了。周老順一回頭看到趙銀花,趕緊走過來,指著井架說:「看到了嗎,媳婦,我周老順又弄出一口井。」趙銀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你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周老順說:「這次一定能出油,不但能出油,還能把我們以前賠進去的都賺回來,肯定能發大財。」趙銀花說:「你這話說多少次,我都聽膩了。」 「這次不一樣,這地方是專業勘探隊勘探出來的,我請來了最好的打井隊,你就等著勝利的好消息吧。」 「好,我就最後再相信你一次。」 周老順問:「不是讓你帶著麥狗來嗎?這邊忙不過來,得他過來幫忙。」趙銀花說:「麥狗在學校,來不了。」 「在哪個學校?麥狗又去上學了?」 「不是上學,是去學校當老師。就是大窯村的學校。」 周老順說:「我當是什麼大學校的老師,原來是當鄉村小學校的老師。這不是胡鬧嗎!咱家到陝北來是弄石油,不是當孩子頭的。」趙銀花瞪眼:「孩子頭怎麼啦?你想當還當不上呢!我看麥狗挺願意幹的。」 「他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錢還沒說,等上邊定,現在是代課。」 周老順生氣了:「這不是白讓人使嗎!天下還有這樣的便宜事!我去找他。」趙銀花說:「你別去耽誤人家上課。」 「上課能掙來金子還是能掙來銀子?」周老順說著,氣呼呼地跑了。趙銀花只好跟上走。 正是下課的時候,學生們有蹦的跳的,玩的鬧的。麥狗和一些小男生投籃球。 周老順進了校門,來到籃球場邊,無言地瞅著。 麥狗見周老順來了,高興地叫了一聲:「爸!」將籃球拋給一個小學生走過來。周老順不鹹不淡地說:「玩吧。」 「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到你這看看熱鬧,是挺熱鬧的。」 「下課了,學生解放十分鐘,撒著歡兒玩。」 「你接著玩吧,玩過這十分鐘跟我走。」 麥狗問:「上哪兒去?」周老順說:「去靖邊。我一個人在那裡手忙腳亂的,實在忙不過來,你去了有個幫手。」 「不行啊爸,我離不開這兒。」 「怎麼離不開?腿腳沒長在別人身上,說一聲走,誰還能綁著你的腿腳?走吧。」 麥狗說:「爸,我不去靖邊,在這裡挺好的。」周老順說:「我把你帶到陝北,不是要你來當孩子頭,我要你跟我弄石油。」 「爸,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能老管著我,在我身上拴線,把我當成噴火木偶耍。」 「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兒子。在你身上拴根線,是再應該不過了,我還想在你身上拴根鐵鍊子呢。」 麥狗說:「爸,當初,我上學的時候,就想將來考師範,畢業了當老師,可你不讓我繼續上學。那時候我年齡小,沒辦法,只好不念。現在遇到了這麼一個機會,我不想放棄,我要好好幹,成為一個真正的老師!」周老順說:「當這個小孩子頭有什麼出息?四眼是正兒八經的小學老師,都辭職不幹了,你一個代課老師,有什麼幹頭?跟我走。」 「爸,希望你不要干涉我選擇的自由。」 「讓這油井折騰得我都沒了自由,你還想自由!?咱倆誰都別自由了,走吧。」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從操場走向教室。「爸,我要上課了。」麥狗說著走了。周老順愣愣地打量著麥狗的背影。麥狗進教室關上門,周老順還愣在那裡。 「可歌可泣。」麥狗在黑板上寫了這幾個字說,「同學們,上一節課,同學們都通讀過課文。現在,我講一下課文的一個成語,可歌可泣。可歌可泣,也寫作可歌可涕。」 突然,教室的門被踹開,周老順出現在門口。麥狗愣了,教室裡的學生也都愣了。 周老順說:「麥狗,跟我走。」麥狗走到周老順跟前小聲道:「爸,我正上課呢,你這是幹什麼?出去吧,影響多不好。」 「怕影響不好,你就跟我走。」 「爸!我不能走,請你不要打擾我上課。」 周老順氣呼呼逼麥狗跟他走,麥狗咬牙挺著,堅持要給學生上課。父子倆怒目而視,誰也不肯低頭。周老順火了,過來揪住麥狗說:「好你個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周老順把麥狗往教室外拽,麥狗死死把住講桌不撒手。周老順見拽不動兒子,就拿起黑板擦,把麥狗寫在黑板上的字給擦去。麥狗終於按捺不住,用力一推,周老順沒防備,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周老順大喊:「好小子!你出息了,敢打你老子了!我和你拼了!」麥狗蹲下身喊:「爸。」周老順掙扎著立起來,揮拳朝麥狗打去。麥狗抓住周老順的拳頭,把周老順抱起來朝外走。周老順喊:「混蛋,放開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麥狗無語,一直把周老順抱著送到教室外。他抽身要走,被周老順就勢扯住。麥狗說:「爸,你鬆手。」周老順懇切地說:「麥狗,跟你爸走吧,你爸需要你啊!」麥狗回身進教室關上門說:「同學們請坐好,我們繼續上課。」 在學生們稚氣的讀書聲中,周老順從地上站起來,望了教室一眼走了。 麥狗講課:「可歌可泣,也可以寫作可歌可涕。泣,是不出聲地哭,涕,意思是流淚。」他眼含熱淚,悄悄轉過頭去。 放學了,麥狗無言地坐在學校後面的高地上。放羊的禾禾拎著羊鏟悄悄來到麥狗身邊。遠處,有羊群雲一樣在移動,有信天遊飄過來。麥狗流淚了。 禾禾說:「麥狗,你哭了,當老師的不興哭啊!」麥狗說:「禾禾,你看那些羊。」 「放羊的時候,天天和羊在一起,羊有什麼好看的?」 「當羊挺好的,什麼也不用想,天天飄在黃土地上,多好。」 禾禾說:「麥狗,你笑的時候,真好看。你笑一個。」麥狗努力地做出笑的樣子,可眉眼間還是苦情。禾禾笑道:「麥狗,有你這樣笑的嗎?」禾禾做出一種苦相學麥狗的笑,麥狗倒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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