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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禾禾唱:

  不走東走西發不了財,不想走你就折回來。
  引灶灶爐子回洞洞炕,折回來把親親拉引上。
  坐車不如騎馬快,你把我引在西口外。
  拉上妹妹走西口,雞叫狗咬哪兒也有。
  馬不帶籠頭人不住店,叫那些黑鬼們問不見。

  在禾禾的歌聲中,羊群像雲一樣飄著,不時發出咩咩的叫聲。羊群的後面,跟著禾禾和麥狗。

  麥狗揚臂高叫:「羊……羊……」聲音傳出很遠。他在羊群裡揚起雙臂奔跑,禾禾也跟在後面奔跑。羊群驚得亂叫亂竄,羊撞了羊,也撞了人。麥狗被羊撞倒在地,禾禾看到麥狗的狼狽相笑起來。

  麥狗學著羊的樣子在地上爬,禾禾用羊鏟撮起一個土塊投出,準確地落在麥狗的前面,麥狗一回頭,又一個土塊準確地落到了他的面前。麥狗要過禾禾的羊鏟,學著禾禾的樣子把土塊鏟起來,可還沒投出,土塊子就從羊鏟上掉下來,再鏟,投出去,卻投到自己的身後。禾禾真開心,笑得直不起腰來。

  黃土地上,碧藍天下,遊動著羊群,麥狗和禾禾像兩個小小的黑點。遠處有信天遊的歌聲響起來,輕柔地縈繞著藍天黃土。

  周老順正和趙銀花在老窯吃飯,外面響起牟百富的聲音:「周老闆在家嗎?」趙銀花放下筷子開門:「牟書記,你可是大稀客!」牟百富提著酒、點心、飲料、白糖四樣禮走進來說:「聽說周老闆回來了,我來看看。」

  周老順躺著沒動。趙銀花扮出笑臉:「牟書記,你太客氣了。」牟百富說:「不能不來看啊。雖說周老闆家大業大勢力大,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大小也是個領導,不能不關心啊!你說是不是周老闆?」周老順說:「牟書記,我來了以後,你沒少關心。」

  牟百富說:「關心那是應該的麼,誰叫我是這地兒的領導呢。」周老順說:「你是領導,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可當領導的,領導成千上萬的人,你每一家提著四樣禮去拜呀?我猜,你來肯定不是就為了送這四樣禮吧?」

  牟百富哈哈大笑:「周老闆,你真不愧是從大地方來的,有見識。我牟百富當然不會提著四樣禮家家戶戶地拜。我找你來了,不光是你在我的地盤上,還因為咱是親戚呀!」周老順說:「親戚?這倒新鮮。你在陝北住幾輩子了?我在溫州住幾輩子了?不說八竿子搭不到,就是十竿子百竿子,怕也搭不到吧?」

  牟百富又笑了:「我在陝北,不假;你在溫州,也不假。可是,不是有句老話嘛,千里姻緣一錢牽。雲不到,雨不來;春不到,花不開。兩個孩子,把生米做成熟飯了。」周老順驚訝地問:「你說什麼?」

  牟百富說:「我為什麼帶四樣禮?我是特地向你老周家報喜來的。告訴你吧,過上幾個月,你就要當爺爺了;我呢,也就要當姥爺了。」

  周老順一下子坐起來叫道:「姓牟的,你……你想訛我是不是?」牟百富笑眯眯地說:「我牟百富是誰,你也不是不知道,書記,党的幹部。我訛你?我的話,哪一句都是一個釘。你不信,去問你兒子吧!」

  周老順說:「好,等他回來,我會問個明白!」牟百富又笑起來。周老順說:「姓牟的,我明白了,你是成心給麥狗下套兒了?」牟百富笑道:「下套?虧你還是個大老闆,怎麼就把好事專朝這歪歪處想?我捨得飯菜捨得酒,那是高看你兒子一眼。到了你這裡,我賠上好飯好菜好酒,還成了套兒?好,下套兒,你弄個好菜好酒的套兒,我來上上套。怎麼樣?」

  周老順想沖上前,被趙銀花扯住了。牟百富冷笑:「周老順,要打仗啊?告訴你,這裡不是溫州,這是我的地盤,你放明白點!」說完走了。

  周老順推開趙銀花,把牟百富帶來的四樣禮扔到窯外。牟百富聽到身後一聲響,回頭見那四樣禮被丟在地上,撿起來提上走人。

  「姓牟的,你給我滾!」周老順喊著,踉蹌著,差點跌倒在地上,他氣哼哼地吼著,「我去找麥狗那兔崽子,看他在不在姓牟的家裡。要是在,我砸斷他的狗腿!」趙銀花說:「這大晚上的,你鬧騰什麼?牟書記那也就是個氣話,你真信了?等麥狗回來問問不就明白了嗎!」周老順說:「麥狗是個初中生,給他家小學都沒上完的閨女當上門女婿?他做夢去吧!」

  牟百富在路上遇到麥狗,他說:「我上你家去看你大,說起你,你大可是火了。」牟百富把目光死死盯著麥狗。麥狗說:「和禾禾的事,我沒對家裡說。」

  牟百富說:「你大不光火了,還說要砸斷你的腿。我當時就勸他,可是我的話他半句也聽不進去。現在是什麼社會了?還干涉兒子的婚事!你大還是個走南闖北的人,我真想不明白。看來,你大的火氣真是大了,你得避著點,要不今晚就住我家吧,反正你已經是我的女婿了……」

  周老順來到學校,在學校門口坐著等麥狗。放學了,學生們走出教室,麥狗關上教室的門,從後窗跳出去。他的腳剛剛落地,就見周老順兩手拄著棍子立在旁邊,他說:「兒子,你躲著我能躲過去?小看你老爹了。」麥狗默然不語。

  周老順說:「麥狗,你給我說實話,你和禾禾真的就把生米做成熟飯了?禾禾真的懷孕了?」麥狗還是不說話。周老順說:「你別裝悶驢不說話,到底做沒做那事?是不是牟百富訛上你了,你給我說清楚。」

  「我說不清楚了。」

  「說不清楚也行,快跟我回家,不理他!」

  「不回。」

  周老順掂掂手中的棍子:「你回不回?」麥狗說:「我知道,你想砸斷我的腿,你砸吧。把我的腿砸斷你就解恨了。」

  「你當我不敢?」周老順高高舉起棍子,麥狗閉上眼一動不動。周老順說:「麥狗,跟我回家!」麥狗還是閉著眼不動。周老順把棍子狠狠地砸到了教室的牆上,棍子斷了。「我把話撂在這兒,有我這一口氣在,你就別想當姓牟家的女婿!」周老順說完走了。麥狗還立在那裡不動。

  周老順是人精,牟百富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來到鎮上的菜市場買肉、魚、蔬菜、啤酒,朝拖拉機上裝。有人問:「牟書記,不過年不過節的,你這幹什麼?」牟百富笑嘻嘻地說:「姑娘後天成親,到時候去喝酒啊!」

  「女婿哪裡的?」

  「溫州的。」

  「你有福啊,溫州那邊的人,都是大老闆。」牟百富說:「什麼大老闆不大老闆,人家看上咱姑娘了,沒辦法,不但看上了,還願意倒插門。」

  周老順就在菜場的一角看著,不動聲色。牟百富坐在拖拉機上走了。周老順笑了,他有了主意。

  拖拉機進了院子,麥狗從車上搬東西,禾禾也搬。麥狗扯了禾禾一下:「小心點兒。」禾禾沖麥狗笑。

  晚上,牟百富在東窯剔牙,牟妻洗著碗說:「明天,周老順會不會來搗亂啊?」

  牟百富說:「他早被嚇走了。敢搗亂?這裡不是溫州,他敢弄點什麼事,我叫他四條腿爬出去。」

  麥狗和禾禾相擁著坐在西窯炕沿上。麥狗將耳朵貼到禾禾的肚子上聽。禾禾笑道:「癢,幹什麼你!」麥狗道:「聽我兒子說什麼。」

  禾禾笑著:「你聽不到。」麥狗問:「你能聽到?」

  「我不告訴你。」

  「禾禾,想不到,我要當爸了。」禾禾依偎到麥狗懷裡。

  麥狗說:「禾禾,說真的,我得謝謝你,你讓我有了一個家。」兩個人擁在一起吻個不停。

  外面有個孩子喊:「周老師,楊校長叫你去一趟。」麥狗回應:「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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