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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四眼只好說:「我試試看吧。」周老順下命令:「你這個四眼,就是少點魄力。不是試試看,是必須完成!要是斷了貨,少賺了錢,我唯你是問!」

  杭州百貨大樓的櫃檯上又打出「春節大促銷」的牌子,銷售異常火爆。上海各大商場櫃檯上打出了「溫州康順給上海人民拜年啦」的牌子,櫃檯前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廣州一些大商場櫃檯上也打出了「溫州康順恭賀廣州人民發財大吉」的牌子,銷售很好。

  周老順的心思都在賺錢上,趙銀花心裡始終惦記著孩子,她到郵電局給麥狗打電話:「麥狗,你匯來的錢媽媽收到了,以後不要再給家裡寄錢,媽不缺錢,媽就是想你回家過年。」麥狗在電話另一頭說:「媽,這五萬塊錢是專門給你買房子的。這麼多年,一想起你還住在廢品堆裡,我的心比刀戳還難過。」

  趙銀花說:「我早就想買了,只是你爸……」麥狗口氣好大:「我是花自己的錢給你買房子,和他一點關係沒有。他愛住就讓他住,不愛住拉倒,別求他,別理他,別跟他商量,我們自己的事輪不到他說七道八!」

  趙銀花說:「麥狗,你誤會你爸了,其實他心裡最偏向的是你。」麥狗說:「媽,別說他,等你把房子買好,我就馬上回家看你。」

  「孩子,你就不能看在媽的面子上回家過個年嗎?哪怕只陪媽吃一頓年夜飯也行。」

  「媽,我也想,做夢都想,想吃你做的三絲敲魚……」

  康順皮鞋廠辦公室異常熱鬧,拿著發票、單據的人進進出出,四眼忙著給他們簽字。待來辦公室簽字的人走了,棠梨頭湊到四眼面前問:「老順究竟在電話裡怎麼講的?」四眼放下簽字筆說道:「他說,杭州、上海、廣州三大戰場取得了過年娶個大肚子媳婦——三喜臨門的勝利;還說,現在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來越好;最後說,馬上班師回營,高高興興過個年。」

  棠梨頭問:「沒講錢的事?」四眼說:「這有什麼好講的,每一趟貨到目的地,錢就轉到賬戶了。現在是工人放假,皮鞋賣光,機器保養,我們窮得只剩錢了。」

  棠梨頭皺眉:「你別跟我七搭八搭打哈,我們的錢什麼時候發?這都過小年了,家裡的年貨還沒辦,老順要是趕不回來過年,我們也不過年啦?」四眼搖頭:「這事廠長沒授權,我辦不了。」

  兩人正說著,房東趙長巍氣呼呼地闖進門喊:「二位老闆,你們也太過分了吧,看門的都拿到錢了,我這個房東一分錢也沒看到,什麼意思嘛?!」棠梨頭說:「沒意思,我們也和你一色,一分錢沒看到。」趙長巍瞪眼:「這我不管,一年前租房的時候就說好了,我是包賺不賠。」四眼說:「沒人讓你賠,只是廠長出差,還不能發錢。」

  趙長巍說:「你是睜眼說瞎話呢還是把我當瞎子?剛才從你這裡出去的人,手上的發票、單據不都是你簽字嘛!」四眼很認真:「是我簽的。廠長有規定,跟生產有關的錢我簽,其他的支出他簽了才算。」

  趙長巍說:「這我就糊塗了,廠房的租金是生產還是其他?」四眼說:「廠房租金是生產,可是當初……」棠梨頭催著:「四眼,你耳朵被糞勺勾了嗎?老趙要的是廠房的租金,抓緊簽字,讓人家到財務拿錢。」

  四眼猶豫:「話還是要講清楚的……」棠梨頭打斷,向四眼使眼色:「人家講得還不清楚嗎?是租金,廠房的租金!」四眼老實解釋說:「老趙,拿了租金你就是房東,不是股東,分紅就沒你的份了。」棠梨頭急得直跺腳,對著四眼恨恨地說:「你腦子也被糞勺勾了!」四眼一臉的無辜。

  該下班了,四眼、棠梨頭、趙長巍依然僵持在辦公室裡。四眼勸著:「老趙,你的事我和棠梨頭真的做不了主。」棠梨頭有氣無力地說:「姓趙的黃世仁今天是存心要把我們逼成楊白勞啊!」趙長巍說:「我等的是周廠長,你們該吃飯吃飯,該回家回家嘛。」棠梨頭搖頭:「你倒是不見外。」四眼說:「你不走我們能走嗎?」

  趙銀花拎著東西進辦公室,招呼道:「來來來,都餓壞了吧?我給你們做了魚圓面,快吃吧,胡椒粉、醋、鹹菜自己加。」棠梨頭笑著:「大嫂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塵,救我們於饑寒交迫之中啊!」四眼吃了一口:「啊,真好吃。」

  趙銀花拿一份魚圓面遞給趙長巍:「東家,你也吃……」四眼、棠梨頭差點笑噴出來,棠梨頭說:「東家,黃世仁……」

  趙銀花趕緊解釋:「不,不是,我沒這個意思,我講的是房東……」趙長巍接過魚圓面說:「大嫂,不用解釋,我知道你的意思。」

  趙銀花把四眼拉到一邊,將一個袋子遞給他:「這裡五萬塊是大嫂自己的錢,你拿著,你們幾個勻勻,把家裡的年貨辦了。」四眼說:「大嫂不用,廠裡有的是錢。」趙銀花說:「我能不知道廠裡有錢嗎?!可是死老順不走歸,你們誰有膽動錢啊?他知道還不吃了你們!」

  棠梨頭拿到錢,第一件事情就是買了摩托車。他和四眼興致勃勃地擺弄著摩托車,比娶了新媳婦還高興,四眼說:「棠梨頭,你急著要分紅,不是說給家裡辦年貨嗎?」棠梨頭說:「這不是年貨嗎?四眼,你說老順看到我們的本田王,會有什麼反應?」四眼說:「這還用問,一是罵我們敗家子,二是貶低我們的本田王,抬高自己的手扶拖拉機。」

  棠梨頭說:「四眼,真沒想到,你一個文人也捨得買本田王。」四眼很得意地說:「財力有限,否則我就直接買菲亞特了。」

  兩人正說著,灰頭土臉的周老順已經走到棠梨頭的摩托車前,順手將髒兮兮的旅行包放在摩托車後座上。棠梨頭嚷嚷著:「唉,幹什麼呢!」順手把包丟到地上。周老順踹了一腳摩托車:「兩個敗家子!」

  四眼忙說:「廠長回來了!」棠梨頭趕緊從地上拎起旅行包:「廠長,我真擔心你在路上過年呢!」周老順指著摩托車道:「不出三天,你們會搶著拿它換我的手扶,我嚴正聲明:別打手扶拖拉機的主意。」

  棠梨頭與四眼對視,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周老順問:「我說錯了?」棠梨頭點頭:「沒錯。廠長你看,大門口的對聯怎麼樣?」周老順念對聯:「紅日照萬里,雄風鼓四化;腳穿康順鞋,溫暖送萬家。四眼,你寫的吧?」

  「我寫的。這是小兒科,當年我還寫過詩歌。」周老順說:「寫詩的?難怪頭腦發熱買一堆廢鐵。」

  冷嘲熱諷完,周老順讓棠梨頭和四眼一起開會。「這是全年的產值、成本、利潤和納稅情況,明細都在這裡。」四眼說著,把賬本遞給周老順,「最後一項工作,是順利完成了工商和稅務的年審。昨天棠梨頭聽街道工業辦主任說,街道已經把我們廠作為先進報到區裡,下個月,也就是三月份要在全區表彰。還有,大嫂的五萬塊錢,我給了趙長巍兩萬,我和棠梨頭各拿一萬五,彙報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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