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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棠梨頭恭維道:「廠長,真看不出,大嫂弄幾粒紐扣就能賺這麼多錢!」周老順一本正經:「看不出來是你沒往深度裡看!大嫂的背後是誰啊?是誰在牛勁馬力地排陣相幫?是你大哥我!還有兒子賣眼鏡、女兒賣餐飲用品,哪一樣離得開我?」棠梨頭朝四眼做個鬼臉:「廠長真是日理萬機啊!」

  周老順說:「我們言歸正傳。今天是年三十,講老實話,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過年,從小怕過年,是別人有新衣穿我沒有,心裡難過;當了爸爸怕過年,是為了孩子人前體面,自己人後打腫臉;現在怕過年,是剛想多看幾眼錢堆成鼇山的景致,又要分紅了……」

  棠梨頭著急道:「廠長,求你別繞了,到底分紅還是不分?」周老順說:「分肯定是要分,但不能都分了。路上我想的是分個五六萬,走歸一看,你們一人弄了個鐵獅子把在廠門口,我就曉得你們想放什麼屁。雖說我們這鞋廠辦得不錯,但規模還太小,在溫州也很不起眼。所以,開春的第一件事就是擴大生產,再上一條生產線,買最好的鞋機。分紅就分十萬塊錢,剩下的錢暫時不分,都用到改造廠房、購置設備、擴大生產上,你們同意不?」

  棠梨頭高興道:「太同意了!一來保住摩托車,二來過年的錢夠花,三來明年可以賺得更多了。」四眼:「我也沒意見,辦廠就得有長遠眼光。只是賬上還有一部分周轉資金沒有完全利用起來。」

  周老順說:「棠梨頭,你聽聽,這就是有文化和沒文化的差別。最近,我有一個重大發現,各個城市大街大面的鋪面房都是公家的,而且冷冷清清。恁好的地段,開著店沒錢賺,多可惜!所以,這就是我們明年的目標。」棠梨頭說:「廠長,你簡直就是諸葛亮啊!這樣一來我們就從包櫃檯跨越到開店面了!」

  周老順說:「拿到店面後,我們再把空餘的場地和櫃檯招租給其他鞋廠,店面是我們的,我們還不用花錢,這就叫樹大影大膽大福大,空手套個大白狼。」

  四眼拍手:「太精彩了,令人五體投地!」

  周老順說:「我們三個現在就好比桃園三結義,肯定能成大事。」棠梨頭笑著:「比桃園三結義還強,你一個人又是劉備,又是諸葛亮。」

  黃昏,周老順拎著旅行袋走進院子。門上的對聯是新貼的,內容依然是原先麥狗寫的「四化藍圖千般美,九州山河萬里春」。

  周老順在對聯前仔細辨認著筆跡自語:「沒錯,是麥狗,麥狗回來了。」他興奮地叫著:「麥狗!銀花,銀花,我兒子呢?」屋裡沒有人,家裡很整潔。他放下旅行袋,走到方桌旁,桌子上擺著八個冷菜,按溫州習俗,冷菜盛在八隻高腳龍鳳碗裡,桌子四邊各放一副碗筷,上座放一瓶溫州老酒汗。

  周老順拿起酒瓶抿了一口:「老酒汗,好酒。」放下酒瓶,先抓一塊魚餅放在嘴裡,馬上又抓一塊醬油肉塞進嘴裡,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他抬起頭,被牆上的照片吸引住。牆上貼著當年公安跟蹤周萬順時拍攝的一組照片,照片的四周是麥狗、阿雨的近照,只是沒有趙銀花的照片。照片上周老順目光所視的方向不是麥狗,就是阿雨,而麥狗和阿雨的目光也仿佛注視著周老順。

  周老順露出孩子般燦爛的笑容:「這個老嬣客,還會搞情調了。」說著,湊到麥狗和阿雨的照片前看著、摸著,「臭小子、傻囡兒,還知道想老爸呀……」

  趙銀花端著熱騰騰的炒年糕進來:「你這個不著家的,還知道走歸啊?」周老順嚇了一跳:「過年連搗臼都搬屋裡,我能不走歸嗎!標準的溫州人,戀家不守土。我還當這小子回來了呢!」

  「對聯是我讓麥狗寫了寄來的。」趙銀花說著,四隻杯斟上酒。周老順說:「沒長進,連新詞都寫不出,字倒比過去有骨頭。」趙銀花端起酒杯:「你比兒子厲害,說點新名詞吧。」周老順端起酒杯想了想說:「新年新景象牛氣沖天,全家齊上陣個個賺錢;橫批:財源廣進。幹!」

  趙銀花哈哈笑著與周老順一同乾杯,她放下酒杯,看到邊上的兩個空位置,突然收住了笑臉,露出憂傷的情緒。周老順覺察到趙銀花的變化,對著空位置說:「麥狗、阿雨,恁不懂事,還不快敬敬你媽!」說著,兩隻手同時拿起空座前的兩隻酒杯,遞到趙銀花面前,「麥狗、阿雨給你敬酒了,祝你新年快樂!」說完,將兩杯酒幹了。

  趙銀花鼻子一酸,連忙起身掩飾道:「你吃著先,我去做菜……」

  「別動,今天我這個大廚要親自給你做一道大菜。」周老順說完,起身向門外走。

  趙銀花將兩隻酒杯重新放到空位上,斟上酒,再拿起自己的酒杯分別在兩個酒杯上碰了一下,然後將酒幹了。周老順端著一個大盤子進來,盤子上罩著鍋蓋,嘴裡喊道:「來啦,牛年大餐上桌了……」他神秘地說,「請老婆賞光品嘗。」

  趙銀花小心翼翼地揭開鍋蓋,只見盤子裡整齊地摞著一遝遝人民幣,人民幣上面放著一個首飾盒。她打開首飾盒,裡面是一枚金戒指,她露出喜色,拿出戒指:「你個糟財鬼,這要花多少錢啊!」

  周老順認真道:「正宗上海老鳳祥的足金,這是我周老順買的第一枚戒指,還欠你十一個。」趙銀花將戒指戴在手指上:「你才是六指呢!」周老順笑呵呵問:「合適嗎?」趙銀花喜滋滋說:「合適。你是一分錢捏在手上打一百拳都不放的人,怎麼捨得給我買金戒指?」周老順說:「買金買銀是聚財,買摩托車才是糟財!」

  飯後,趙銀花拉周老順到床邊,床上放著西裝、領帶、皮手套、皮帶、老花眼鏡。周老順說:「我一個土佬穿上這身洋裝,走路都會順腳順手,不穿。」趙銀花故作生氣:「不穿拉倒,我明天就打電話告訴麥狗和阿雨,說你不領他們的情。」

  周老順驚奇道:「真是孩子們給我買的?」趙銀花還是故意說:「假的。西裝上的洋文是我請意大利人繡的,羊皮手套、皮帶是我從內蒙古買的羊做的,老花眼鏡是內蒙古人不要了,我撿廢品撿來的。」周老順高興極了:「這麼說,兩個孩子都不生我的氣了?」

  過年的鞭炮和禮花在大街小巷震耳欲聾,火光耀眼。周老順穿著一身新西裝,打著領帶,戴著皮手套,胸前掛著老花眼鏡,開著手扶拖拉機來到康順皮鞋廠門口,兩輛摩托車也停在那裡。

  周老順站在手扶車鬥上,用長竹竿挑著一掛長長的鞭炮喊:「溫州康順皮鞋廠恭送鼠年,放關門炮……」四眼、棠梨頭點燃爆竹、煙花,鞭炮齊鳴,煙花飛舞。趙長巍在爆竹聲中關上工廠大門。在一片歡呼聲中,煙花、爆竹燃放完畢。

  「當,當,當……」遠處傳來新年的鐘聲。他們又用同樣的方式點燃開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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