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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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香笑著:「看大哥這樣子,今天肯定是發大財了。」周老順春風滿面:「有你們這風水寶地,想不發財都難啊!」 回到自己的小屋裡,周老順換上工作服:「怎麼樣老婆,鳥槍換炮,不認識了吧?」 「就你那張擠眉弄眼耍發火木偶的老臉,剝了皮我也能認識你的骨頭!你從哪弄的這身衣服?」趙銀花笑著欣賞道。 周老順有點得意忘形:「人是衣服馬是鞍,真不假。就憑這身衣服,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你能認出來?你說,我還不得喝點小酒?」 「誰稀奇看你那身皮!」趙銀花高興地笑著。 周老順拿出工作證給趙銀花:「看看這個!」趙銀花吃驚了:「工作證?國營溫州向陽鞋廠銷售科周老順科長。老順啊,你不會嫌文癲不夠,又來武癲了吧?周家老老少少可都是本分人!」 周老順拍拍衣服:「這科長的專用服裝都穿上了,你說真還是假?」趙銀花搖頭:「反正到了溫州,我這心裡就沒踏實過。」 「你把心落在肚子裡,我這科長不是白當的,當上科長就得去北方。」 「北方是哪?」 「北京是北方,東北也是北方。到哪個北方,就看我這個科長想去哪了。」 趙銀花問:「溫州這剛立住腳,你跑那麼遠幹什麼?」 「做生意嘛,只要能賺錢,別說去北方,北國也要去,阿雨我不就送到意大利去了嗎!」話一出口,他發覺挑起了趙銀花的心緒,趕緊轉移話題,「得謝謝我爹給我取的這個好名字,老順,你看我們到溫州來,這幾步走得多順!我敢說,再過幾年,你都想不到我們能過什麼樣的好日子!」 趙銀花不願聽周老順吹牛,從口袋裡掏錢給周老順:「阿香給的,交了房租,還剩這些。」周老順又高興了:「好,我賺錢了,你也賺錢了,就剩麥狗了。」 提到麥狗,趙銀花更難受:「兒子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快急死了。吃過飯趕緊去找吧。」周老順說:「不用找,我敢保證,明天早上肯定能回來,要是回不來,你就剝我的皮抽我的筋,把我腦袋砍下來都行。」 趙銀花搖頭皺眉:「老順,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沒發現送走阿雨後,麥狗就再沒有叫過你一聲爸爸,我越想越不敢想。」周老順顯然被戳到了痛處,但嘴巴依然強:「不叫怎麼啦,叫不叫我都是他爸爸,該教訓我還得教訓!」 「就沒見過你這麼心肺不全的爸。」趙銀花說著,徑直走出屋子,剩下周老順一個人發呆。 早晨,周老順和趙銀花還睡著,麥狗回來收拾東西,把兩口子吵醒。趙銀花猛地爬起來:「麥狗,你可回來了!」周老順打著呵欠:「我就說吧,今早一定能回來。我這大財還沒發,老闆還沒當,哪捨得真把腦袋給你,我自己的兒子,我有數。」趙銀花嗔怪:「兒子剛回來,你少說幾句吧。」 「他兩天不在家,還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事,我必須給他說道說道。」周老順把工作服扔給麥狗,「兒子,看看這是什麼?」麥狗看都沒看,就扔到一邊。周老順又拿出工作證遞到麥狗眼前:「再看看這個。」麥狗瞥一眼,繼續收拾東西。 周老順得意地說:「你爸現在是科長了,周科長,有工作證、工作服的科長!你跑出去兩天,你爸都當科長了,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錯過了多少好事!」麥狗還是不說話。趙銀花問:「兒子,你這幾天去哪了?可把媽急壞了,吃飯了嗎?肯定餓壞了,媽這就去給你做飯。」 周老順一把拉住趙銀花:「等等,我們先排排下一步的陣。」趙銀花撂下臉說:「排個鬼陣!」周老順一本正經:「怎麼能說鬼陣呢?這一次和以前幾次不一色,這是我當上科長後第一次給你們排陣,好好聽著。我主要講三點,一,我去北方賣鞋,爭取馬到成功;二,銀花繼續經營廢品,在此過程中,發現新的商機;三,麥狗好好學習我賣鞋的經驗,要更上一層樓,也爭取早日當上科長!」 麥狗一直收拾自己的東西,沒搭理周老順。周老順覺得不對勁,踢了麥狗一腳:「哎,你這兩天是被雷打了還是給佛嚇了?平時就數你話多,要臉要尊嚴,今天回來怎麼成啞巴了?」麥狗連看都沒看周老順。 趙銀花問:「兒子,你收拾這些衣服幹嗎?」麥狗這才回過頭來:「媽,我要走了。」趙銀花一驚:「走,你去哪兒?」麥狗說:「我有個同學家裡做眼鏡,這幾天我去他家跟他們學做眼鏡去了。人家有廠、有店面,我想跟他做點兒事兒。」 周老順說:「你跟他有什麼好做的?我已經給你做榜樣了。」麥狗只對趙銀花說話:「媽,我已經決定了。」周老順說:「我不同意!現階段你還離不開老子,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溫州賣鞋,等我回來檢查,掙不到錢看我怎麼收拾你!」 趙銀花關切地說:「兒子,你要去哪兒?可不能走得太遠,你妹妹走了我就夠擔心的了,你要是再走,我可怎麼活啊!」 「媽,我不在,你好好照顧自己。」麥狗收拾完,拿起包往外走。 周老順喊:「你還真走啊,站住!」麥狗只管出來。周老順鞋都沒穿好就沖出來:「你給我站住!」麥狗頭都不回地往外走。周老順沖上去拉住麥狗,麥狗一用力,把周老順甩開了。周老順一晃悠,鞋甩出去老遠,他氣憤地罵道:「狗東西,敢跟你爸扳手腕了!」 麥狗回頭說:「阿雨說得對,你不是我爸。」周老順吼著:「放屁,我不是你爸我是誰?」麥狗說:「我沒有你這種胡說八道、丟人現眼、無事生非的爸。」 「反了你了!」周老順拿起鞋就要打,舉到半空。麥狗沒躲,滿眼仇恨地看著周老順。周老順把鞋放下說:「要走也行,把話說明白,你要有理我就放你走。」 麥狗打開了話匣子:「你以為你能攔得住我嗎?這會兒,你想聽明白話,想跟我說理由,晚了。當初,阿雨不願去意大利,我想去,你偏偏讓阿雨去,不讓我去,你跟我們說過理由嗎?我不想賣鞋,你逼著我賣鞋;我不想去學校賣鞋,你逼著我去學校賣鞋;我不想扮小丑,你逼著我扮小丑。你讓我幹的全是我不想幹的事。天天干不想幹的事,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生不如死!可是,你讓我明白過你為什麼這麼幹嗎?你為了賣鞋,讓同學們笑話我,讓煙火把我臉噴黑,把我頭發燒焦,讓全溫州的人都笑話我。你可以不要臉,但我要臉,我還要尊嚴。你不要臉能賺錢,我要臉一樣能賺錢。沒有你周老順,我周麥狗照樣能活得很好。我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地把錢賺回來,我要讓我媽無憂無慮心安理得心想事成地過上好日子!」 這一席話把周老順說蒙了。麥狗轉頭離開了家,趙銀花追了幾步,見麥狗走得那麼決絕,沒有再追。她哭喊著:「你個混賬老順,把閨女逼走了,又把兒子逼走了,你還我兒子,你去把他追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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