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一四


  周老順還有些發蒙:「沒事,別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出三天,准能回來,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趙銀花流著淚說:「你天天知道,你怎麼不知道他要走呢?我看這次他是真走。」

  周老順說:「哪回不是真走?哪回不是真回來?你趕緊幫我收拾一下,我也得走。」趙銀花哭喊:「都走吧,都不要回來了!」

  周老順越琢磨越不對勁,突然提上鞋子沖了出去。他跑到汽車站。一輛客車從站裡慢慢開出來。周老順透過玻璃往車裡看,他看到了麥狗,麥狗沒看到他。汽車加速了。周老順追著喊著:「麥狗,我是你爸,麥狗……」周老順追累了,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難過地自語:「你個狗東西,還真說走就走啊……」

  周老順回到家,趙銀花還在抹眼淚,周老順說:「不是讓你給我收拾東西嗎,你怎麼還沒完了?」趙銀花問:「追上了嗎?」周老順故作姿態:「沒追,我去林老闆那取經了。」趙銀花眼裡全是怨恨。

  周老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從老家出來這一步對。你看,你現在賺錢了,我也賺錢了,麥狗也想著賺錢了,一家三口都能賺錢,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家就能翻天覆地了。等有了錢,我開個鞋廠,當林四林那樣的大老闆,雇上百八十個科長,天南海北地跑。就在溫州給你買個大院子,至少得比老祖屋大三倍,你就天天在家待著,給我們爺倆做做飯。等麥狗有了孩子,看看孩子,再沒事了,就數錢,數到手抽筋,麥狗呢……麥狗,你想幹什麼?」他還以為麥狗在呢,一回頭,只有抹淚的趙銀花。

  周老順再次感到失落,但嘴上還不服輸:「好事,好兆頭,老子大老闆,兒子小老闆。一家有兩個老闆,那日子過的,別說是瑞安,全溫州看見都覺得好。」見趙銀花還哭,就說:「別哭了,這麼好的日子,哭什麼!我得走了,四化藍圖千般美,九州山河萬里春。」說完,周老順拿起東西,背起鞋袋子走了。

  火車在夜色中行駛,這是一列慢車,走起來咣當咣當響。車廂過道、連接處都擠滿了人。周老順也在其中,他的身旁是棠梨頭。

  周老順放了一個響屁,棠梨頭捂鼻子說:「響屁不臭,臭屁不響。你這個屁,又響又臭。」周老順又放了一個響屁。棠梨頭皺眉:「你看你這個人,有屁就放唄,偏憋著分兩次放,把一個整屁放成零碎屁。」大家都笑。

  周老順逗趣:「當著這麼多的人,不好意思放,想著能憋回去,哪知道,憋了半天也沒憋回,弄成了二踢腳。」棠梨頭故作正經:「革命的同志們哪,請大家聽我一句話。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誰要是再有屁了,不要憋著,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咱把身體憋壞,可就當不了萬元戶了。有屁怎麼辦呢?別像這位同志,能放多大的響就放多大的響,一次放出來,響兒還能大點,當個爆竹聽了。分兩次放,響兒小不說,一個屁臭了兩次。」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買站票的乘客隨著車的行駛起伏著。周老順身後的棠梨頭用手捅捅他:「把屁股朝前收收。」周老順說:「我前面也是人,沒法收。」棠梨頭求著:「兄弟,行行好,我實在憋不住,要尿了。」周老順只好努力收屁股,身後就有了尿的響聲。

  周老順喊:「你這同志,怎麼尿到我屁股上了?」棠梨頭忙說:「沒有沒有。」

  「還沒有呢,我怎麼覺得屁股是熱的?」棠梨頭把個塑料袋從他肩膀上遞過來:「看,在這裡呢。你要尿就接著。」周老順接過來,好一會兒也沒尿出來。

  一個人說:「你這人,尿泡尿這麼費勁兒,快點,我還急著用呢。」周老順急得臉紅:「這麼多人,尿不出來。」

  「人多怎麼了,你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旁邊一個人說:「大姑娘小媳婦怎麼了?上次去北京,路上一個大姑娘憋急了,幾個男的背過身子把她圍在裡面,一樣尿。你尿不出來,就是沒有尿,把塑料袋給我。」周老順笑著:「好了,尿出來了!」一塑料袋的尿,一直朝前傳著。

  早晨,周老順背兩個大旅行袋跟著棠梨頭來到杭州一家破舊的小旅店。他們走進店內,來到一樓的一個門口。棠梨頭喊:「棠梨頭大駕光臨,快快迎接!」沒有人應聲,棠梨頭來到一個門前,抬起腳點點門,門開了,屋裡擺著四張床,上下鋪都有人。棠梨頭拉開電燈,有幾個人從被窩裡探出頭來。

  棠梨頭喊:「幾點了?起來掙錢了!」大夥開始起床。有人問:「棠梨頭,你帶誰來了?」棠梨頭說:「新入夥的,大家歡迎一下。」沒人歡迎,大家都伸著懶腰,打著呵欠,穿著衣服。

  周老順主動自我介紹:「我叫周老順,溫州鞋廠的銷售科長。」大家沒有什麼表示。有個人穿上了工作服。周老順問:「你也有工作服啊?」那人說:「大驚小怪,在這的誰沒有工作服?」大家都把自己的工作服拿出來給周老順看。

  周老順掏口袋找自己的工作證,還沒掏出來,有個人已經把工作證舉起來了:「你找這個是吧?兄弟們,給他看看。」大家又都拿出工作證給周老順看,周老順只好把手縮回來。

  棠梨頭笑:「老順,你第一次出來還不懂,這兩樣東西人手都有,不值錢。」

  周老順點頭:「是……是。」棠梨頭一屁股坐到下面一張床上說:「老順,你睡我上鋪吧。」有人叫:「上鋪有人啦。」棠梨頭說:「有人?這明明空著,你當我棠梨頭是生雞啊?」

  「昨天來的新人,可能上茅坑去了吧。」

  剛說完,有個人拿著眼鏡、端著臉盆從外面走進來,是阿雨的老師「四眼」。「四眼」和周老順一打照面,兩人都愣了。

  「四眼」趕緊把眼鏡戴上:「老順哥,你怎麼來了?」周老順說:「真是到了哪都能遇到自己人啊,『四眼』老師……」

  「別叫我老師了,寒磣人呢。我的學生都跑去做生意,跑光了,我光杆一個當不成老師了。」老順笑著:「這樣更好,要不你當老師永遠發不了財。」

  棠梨頭問:「怎麼辦?你睡哪兒?」周老順說:「沒事,我睡床下。」棠梨頭笑了:「床下?好,那你睡個試試。」周老順一看,每個床的下面都放滿了東西。棠梨頭還是笑:「床下那麼好的地方,能留給你?」

  「四眼」從上鋪探出頭:「老順哥,要不,咱倆擠一擠,行嗎?」

  「那就謝謝了。」周老順麻利地爬上去。二人擠著躺好,「四眼」問:「周阿雨在意大利怎麼樣?她可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周老順含糊著:「她現在好著呢,喝牛奶吃麵包的,享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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