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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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狗反問:「你敢嗎?」周老順二話沒說,脫掉衣服跳進江裡遊起來,他撲騰著,很得意地喊:「好久沒洗過這麼舒服的澡了!」麥狗受了刺激:「有什麼了不起的,跳就跳!」他脫了衣服,但面對江水,還是有些膽怯。周老順說:「算了吧,輸給老子又不丟人。」 麥狗終於跳下去,也在水裡撲騰著。周老順笑著:「這才像我周老順的兒子!」麥狗喊:「我跳了,我贏了!」周老順哈哈大笑:「你贏個屁,老子先跳的,從今往後,你還得乖乖聽我的!」 早晨,太陽剛露臉,周老順就帶趙銀花、麥狗背著行囊離開了家。周老順頭也不回,趙銀花眼裡含淚一步三回頭。鄉里鄉親都趕來送行。 八十歲的五叔公看著趙銀花責備:「銀花,這個家你管得好啊!」周老順說:「五叔公,是我的主意,不怪銀花。」五叔公指著村裡的房子,狠狠打了周老順一巴掌:「小順啊,這村裡前前後後走了多少人,可賣祖公業你是開天闢地第一個!」五叔公邊說邊斜眼看趙銀花。趙銀花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五叔公。周老順忙說:「五叔公,你放心,我今天敢賣,明天就一定能把它買回來。你老不是想著修祠堂嗎?到時候我出大頭。」 一個村民好奇地問:「你們打算到哪兒去發財?」周老順說:「先去溫州城裡。」另一個村民問:「你們打算到溫州城裡做什麼生意?」周老順說:「現在說不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什麼賺錢就幹什麼。」 五叔公拍了拍周老順的肩頭說:「走也好,當年走出去的,漂洋過海的,不少都發了大財。像我這樣沒出息不敢走出去的,也就只能過著東欠饅頭西欠債的日子,一輩子算是白活了。」他歎了一口氣,「我要是和你一般大就跟你走,搏死搏活也要搏出個甲魚翻身來。」說著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元錢遞給周老順,「這是你五叔公一點兒心意,拿著。」 周老順說:「五叔公,你還欠著生產隊的糧錢,哪有閒錢?這錢我不能要。」五叔公堅持要給:「小順啊,這錢你一定要收。給出門人送路財,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這個老規矩可不能在你這兒破!」眾鄉親紛紛勸說:「是啊,收下吧。」周老順說:「那我就謝謝了。」他兩手合在一起。眾人紛紛解囊,有的往他手上放一塊錢,有的放幾毛錢,有的小孩子放幾分錢。 錢收完了,周老順手捧著錢給大家鞠了個團躬,眼含淚水感動地說:「謝謝,大叔、大嬸、兄弟姐妹們!這些錢都是你們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老順忘不了你們的恩情。麥狗你要記住,我們家將來要是掙到錢,發了財,絕不能忘了我們的鄰里鄉親!」 辭別鄉親,周老順撐著竹排載著全家順楠溪江而下。青山綠水,風景如畫。趙銀花望著家的方向無聲地哭泣,不時拭去臉上的淚水。麥狗噘著嘴用眼掃視周老順,一臉不滿。周老順忍不住也抬起頭往家的方向回望一眼。開弓沒有回頭箭,周老順在心裡起誓,一定要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上了岸,周老順一家人背著行囊急匆匆走著。一台裝廢品的手扶拖拉機從不遠處駛來,駛近周老順時突然熄火了。司機趙冠球一次次加油門,手扶拖拉機突突響著就是半點不動。趙冠球跳下來,用腳踹車輪、車廂,邊踹邊罵:「你又給我耍賴皮,我看你就是欠踢!不踢扁你我就不姓趙!」 周老順回頭看著,見趙冠球踹個不停,若有所思地笑了。趙冠球氣不打一處來,吼著:「笑什麼笑?幸災樂禍呀!」周老順說:「我不是笑你,我是笑我自己見識少。」趙冠球說:「笑你自己到一邊笑去!」 周老順誇張地退到一邊:「過去,只知道拖拉機這東西要人坐上去開它才走。今兒個長見識了,知道還有一種拖拉機,要在下邊用腳踢它才會走。」趙冠球火了:「別人火燒到頭頂,你倒跑過來說風涼話!你想幹什麼?」 周老順說:「我想幫你踢。人多力量大,四隻腳總比兩隻腳頂用,你說呢?」說著真就抬起腳做出要踹的架勢。趙銀花趕忙上前一把拽住:「這死老順,等車還等出本事了!」轉頭對趙冠球說:「他這人就這德行,別和他一樣。」 周老順笑道:「兄弟,你遇上高手了,叫我一聲老順,我保證順順利利讓你這寶貝跑起來。」趙冠球狐疑地瞅瞅周老順:「你行嗎?」周老順說:「行還是不行,就看你肯不肯叫我一聲老順了。」趙冠球無奈地叫:「老順!」 周老順神秘地笑道:「你上去打著火,我喊一、二、三,到了三,這東西不走也得走。可有一點,你不能回頭看,你要是一回頭,我這法術就不靈了。」趙冠球疑惑地打量了周老順一眼:「你以為拖拉機是小學生做廣播體操啊?聽到喊一二三就伸腿踢腳了?」 周老順說:「你說得對,拖拉機真不是小學生上操,可在我眼裡,它不是拖拉機,是木偶。線兒牽在我手上,那根線我能看到,別人見不到。」趙冠球說:「好,今天算我遇到半仙了,我信你這半仙一把。」周老順笑:「半仙算不上,當你的師傅綽綽有餘。我再說一句,師傅喊一二三的時候,你不能回頭,你要是回頭,我的法術就不靈了。到那時拖拉機走不了你可別怪我。」 趙冠球上車打火。周老順朝麥狗示意,麥狗不情願走過來。周老順將兩手放到車廂上示意,麥狗也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按到車廂上。周老順和麥狗同時喊:「一……二……三……」手扶拖拉機果然起動了。 趙冠球笑著說:「老順,真人不露相啊!」周老順兩手本能地抽動一下,不屑地說:「這算什麼,真本事還沒放出來呢!」趙冠球問:「你們這是到哪兒去?」周老順說:「我們在等長途車到溫州城裡。」趙冠球說:「那正好,我也去溫州,你們就坐我的車吧。」周老順假裝著說:「這怎麼好意思呢?」趙冠球真誠地說:「別客氣,我這也算是請了個師傅跟車,萬一這傢伙再犯毛病,也有人幫我修理。」 一路上,手扶拖拉機又熄火幾次,都是周老順一家三口下車推才發動著火。趙冠球說:「真感謝你們,要不然,我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周老順說:「我也真感謝你,要不是這傢伙熄火,我仨人車票錢早就不姓周了。」 趙冠球、周老順哈哈大笑,只有麥狗還生悶氣。周老順說:「你瞧瞧你那頭縮眉低的樣子,像個男人嗎?」麥狗說:「頭翹得像鷺鷥就是男人了?」周老順說:「當年你爺爺去法國的時候,只有十歲大,比你小六歲!」麥狗翻白眼:「又來了,我爺爺十歲去法國,你哪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周老順給噎了一下:「我——我怎麼來的你管不著,你管你老子從哪來的!」 天黑了,走走停停的手扶拖拉機才開進趙家院子。院裡堆滿廢品,一根高高的木杆上掛著個電燈泡。趙冠球的妻子李阿香抱著孩子從一間石棉瓦搭成的小屋裡出來問:「冠球,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趙冠球說:「這破車又犯病了,能不晚?要不是周大哥一家幫著,怕是明天早上也回不來。」 李阿香笑道:「周大哥、周大嫂,你們受累了,快進屋吧。」周老順說:「受什麼累?白坐了車,一路上又看了光景,賺著了。鄉下人,身子骨沒那麼金貴,這一車的東西,壓在車上輪胎可受不了,卸車吧。」 趙冠球說:「車是得卸,可你是客人。」周老順說:「一家人,哪是客人。」說著,就去卸車。麥狗和趙銀花也上手卸車。 李阿香把孩子放到床上,開始燒火做飯。孩子哭了,趙銀花過去抱起孩子,孩子像是跟她特有緣,立刻不哭了。李阿香看在眼裡,暗暗稱奇。廢品卸完,李阿香從門口探出頭:「冠球,飯好了。」趙冠球說:「周大哥,走,咱哥倆好好喝一壺。」周老順說:「兄弟,你把我們一家拉到城裡,我們已經感謝不盡,這飯哪好意思吃啊!」趙冠球一手拉著周老順,另一手拉著麥狗朝屋裡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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