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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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擺了兩個炒菜,幾個溫州小菜,眾人圍在一起吃喝。周老順說:「兄弟,有個事得求你。」趙冠球說:「周大哥有事兒儘管說,談不上求。」周老順說:「我們這一家子今晚沒地方住,想在你的手扶拖拉機車廂裡睡一晚上。」趙冠球搖頭說:「那裡怎麼能住人?你要不嫌棄,就在我這湊合一晚上。」 周老順笑著說:「早些年出民工,野地都住過。這手扶車可比野地強一百倍。」趙冠球說:「一個破手扶,不能擋風遮雨,你一個還行,這又是嫂子又是孩子,弄不好要出病。」李阿香說:「周大哥,要不,你就和嫂子、孩子過來住,讓冠球睡手扶。」周老順趕緊說:「不行,把你們的生活打亂了,還不如我們另想辦法。」 趙冠球只好說:「周大哥,你真不嫌就隨你,愛住哪兒住哪兒。我這別的沒有,破爛有的是,你就揀點破爛遮擋一下吧。」周老順說:「那就更感激不盡了。」 夜色中,周老順在廢品堆旁轉悠著。他找來四根竹竿,分別插到手扶拖拉機車廂的四個角,和趙銀花、麥狗一起用破繩頭綁住。上面又搭幾根竹竿,同樣用破繩頭綁住。塑料布圍到竹竿上,手扶車廂真的像一間房子了。有風吹來,塑料布被吹起來,趙銀花從旁邊隨手扯出一塊長長的大紅布,顯然是一條開會時的大橫幅,繞著四角纏了一圈兒系上,塑料布不飄了。 麥狗念橫幅上的大字:「吹響改革開放的號角,為四個現代化而奮鬥!」周老順很開心:「好,國家的號角吹響了,咱家的號角也吹響了。上車,快速前進!」他掀開塑料布一角搭到上邊:「咱周記新房蓋好了,不錯吧?」趙銀花嗔怪:「都住天底下了,還嘴上抹油,早點上車睡吧。」 月在天上,麥狗和趙銀花躺在車上睡了。周老順坐在地上琢磨事。趙銀花睜眼看到周老順,爬起來下車來到他跟前:「大半夜了,怎麼不睡?」 周老順說:「銀花,我想到了咱們倆成家的事。那年秋天,大隊說到年底結賬,要買一台手扶拖拉機,誰家要辦喜事,大隊就派手扶當婚車。兩家的老人就惦記上了,為坐那手扶婚車,硬是把我們的婚期從秋收拖到臘月,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隊裡結賬發錢。誰想到,那年的工分倒掛了,幹一天活,掙十個工分,十個工分不但不給錢,還欠了隊上六分錢。沒辦法,只得借兩輛自行車結了個革命化的婚。等後來大隊買了手扶,麥狗都三歲零一個月十八天,阿雨都滿月了。」 趙銀花說:「那時候年輕,叫你騙了,要是換到現在,我才不會嫁你!」周老順說:「船大船小都在水上;鐵硬鐵軟,都在爐中。有手扶沒手扶,咱不照樣生出兒女?再說了,當年沒坐上手扶,今兒個補上了!我再給你說個高興的事,告訴你,今天,咱掙到錢了!」 趙銀花說:「住到天底下了還窮開心,你就胡吹吧,什麼時候掙的錢?我怎麼不知道?」周老順笑呵呵:「明明掙到了錢,你還不知道。看來,在掙錢這事上,你得聽我的。從我們在路邊等車,就開始掙錢了。你想想,三個人的車費,一個人一塊三,三個人不是三塊九嗎?晚上要是住旅店,一個人兩塊一,三個人就六塊三啊,三塊九加六塊三,是多少?算算。」 「好,你能,你天天坐不花錢的車,天天住不花錢的床!」 周老順一把摟過趙銀花:「你這句話可值銀子了!對,咱一定要想方設法降低住宿錢,少花錢就是掙了錢!」趙銀花說:「你這麼一算,咱這回進城,是進對了?」 「那還用說,鑼剛開,馬剛到,就白賺了車票錢、住宿錢,天上掉個大餡餅。」 「你頭都鑽到錢眼裡,為錢家都不要了。」 周老順說:「頭要是還鑽在地裡,就不用賣祖公業……」他自知失言,趕緊打住。趙銀花說:「賣房子的事阿雨知道嗎?」 「我特意交代阿斌,絕對不能告訴阿雨。」 「這孩子,人小心重啊!」 周老順岔開話題:「從看到這手扶上的破爛,我就划算,破爛這東西,誰多看一眼?可人家就看了,一車一車地收,要是不掙錢,能費那手腳?到了這兒,我特地多看幾眼,這裡什麼都有。鄉下有破爛,城裡更有破爛。看見這些破爛,我就曉得,咱一家餓不死了,撿破爛也能過得比鄉下好。」趙銀花贊同:「人家能幹的,咱也能幹。」 周老順就勢鼓勁:「看到了嗎?趙冠球媳婦手上還帶著金戒指!那得多少錢?這年頭,連飯都吃不飽,她還能戴上金戒指!」趙銀花驚奇:「金戒指?你真看到了?」 「看到了,黃澄澄的。」 「她戴了幾個戒指?」 「一個。」 趙銀花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周老順問:「銀花,她長了幾個手指頭?」趙銀花說:「要不是六指的,一隻手五個手指頭,兩隻手不就十個指頭嘛!」 「你長了幾個手指頭?」 「我長幾個手指頭你不知道?我是六指兒嗎?」 周老順笑著打趣:「我真巴不得你是六指!兩隻手都是六指才好。到時候,我買十二個戒指,把你的手指頭上都戴滿,一伸手,十二個戒指,金光閃亮的,到晚上不用開電燈!」趙銀花趕緊捂周老順的嘴:「小聲點,麥狗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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