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溫州一家人 | 上頁 下頁
二


  趙銀花試探著:「我是說,非得走一個,還是讓麥狗走吧。他大一點,是男孩。」周老順脫口道:「就因為是兒子,所以不行。」趙銀花有些不滿地說:「老順啊,嫁給你到現在,大小事情都是你說了算。這回你總該跟我說句實話吧?」周老順很不情願地說:「我不能把兒子過繼給人家。」

  「阿斌不是說了,那只是走個形式嘛。」

  「走形式也不行!」

  喝了半天酒,天色暗下來,阿斌打著哈欠,進屋要睡覺,轉身關房門。突然發現門後藏著一個人,把阿斌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麥狗。麥狗給阿斌跪下說:「舅舅,求求你了,帶我走吧。」說著趴在地上磕起頭來,一邊磕一邊哽咽道:「我的同學都出國了,我留在這兒一點兒面子也沒有。大家會笑我絲瓜打鼓,中看不中用,我沒臉出門。」阿斌把麥狗扶起來說:「這是你爸定的。」

  麥狗說:「你偷著把我帶出去。」阿斌皺著眉頭說:「出國得辦好多手續,還需要錢,這些事你爸不鬆口,我說了也不算。」麥狗眼中含淚問:「那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阿斌無奈地搖搖頭。麥狗絕望地哭著說:「我走不了了!」

  阿斌說:「別哭,要不我再和你爸說說。阿雨去了還得上學,那要花錢,你跟我出去是掙錢。」麥狗沮喪地說:「我爸比牛還強,我從小長到大,他說出口的事兒,就沒見他改過。舅舅,現在全靠你了!」

  阿雨的屋裡沒點油燈,明亮的月光從窗戶和門縫裡射進來。阿雨一個人躺在破木板架子上,哭紅腫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趙銀花進來坐到阿雨旁邊,阿雨帶著哭腔央求:「媽媽,我能不能不去意大利讀書?」趙銀花沒吭聲,在這個家裡,男人是天,她說了也不算。

  阿雨哭著說:「媽媽,我從來沒出過遠門,連溫州城裡都沒去過。我這是第一次看到表舅,我和他一點兒也不親。我害怕,我不會說意大利話,我不願跟他去意大利………」趙銀花心如刀絞,捨不得這個懂事的女兒,她還是沒吭聲,因為一張嘴眼淚就會滾落下來。

  阿雨抓住趙銀花的胳膊搖著哭著央求:「媽媽,求求你和爸爸好好說說,讓哥哥去意大利吧。我會天不亮就起來到集市上賣炒瓜子,從天光賣到黃昏,賣到半夜也可以。再苦再累我也不抱怨,也不會哭……」趙銀花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她抱住阿雨說:「別怨你爸,他也是為你好。」

  母女倆滿臉淚水地緊緊相擁,她們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

  翌日清晨,朝霞滿天。在瑞安汽車站裡,趙銀花緊緊摟著阿雨,母女倆哭成一團。周老順拉住阿斌叮囑道:「阿斌,我把阿雨託付給你了,這孩子可是我的心肝兒肉。」阿斌說:「姐夫放心吧,我肯定會把阿雨照顧好!麥狗呢?他生著氣,不會出什麼事吧?」周老順吐了一口唾沫說:「誰知道去哪兒了,不用管他。」

  車就要開了。周老順轉身囑咐阿雨:「到意大利一定要聽你表舅的話,他說的話就跟我說的一樣,他說東你不能往西,他說南你不能往北,聽見了嗎?」阿雨沒應聲,也沒看周老順,跟著阿斌往前走。周老順又喊:「阿雨,你給我記住,你是代表我們老周家出去的,一定得有出息!好好讀書,將來掙大錢,給老周家爭光,光宗耀祖!」

  滿臉淚水的阿雨仍然沒有回頭,跟著阿斌上了汽車。汽車開動了,趙銀花追車喊:「阿雨……」她追出老遠,直到實在跑不動了,才站住大哭不已。周老順看著汽車消失,心頭一酸:「這閨女,是要不認我這個爸爸了。」

  客車從路上經過,揚起一地塵土。一臉淚水的麥狗站在路邊的一處高地上,看著汽車越走越遠。車窗旁,淚流滿面的阿雨看見了麥狗,對著他喊著「哥……」

  麥狗背著一個大包,沿汽車開過的道路往前走去。他發誓,再也不回這個家了,一定要混出個人模狗樣的。

  回到家裡,趙銀花掉了魂一樣。她收拾門口凌亂的鞋子,發現阿雨那雙破舊的小鞋,忍不住又哭了。周老順說:「哭什麼呀,麥狗呢?」趙銀花說:「是你把他氣跑的,你給我把兒子找回來!」

  周老順不屑地說:「跑?他還沒那個膽。」趙銀花撒潑:「你個混賬東西,把女兒弄走了,要是兒子找不到,好好的家就這麼散了……」

  周老順說:「收拾收拾,我們也走,去溫州闖蕩!省得今年盼明年好,明年還是吃不飽。這個家也該翻翻身了,過個吃飽穿暖的好日子!」趙銀花賭氣說:「我不去,我就在這家裡待著。」

  「不去也得去,我已經把這房子賣了,湊了阿雨上學的錢。」

  趙銀花驚叫道:「什麼?你……你再說一遍!」周老順平靜地說:「再說十遍也一樣,我把房子賣了。」趙銀花瞪圓了眼睛喊:「誰叫你賣房子的?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我告訴你,你也不會同意,我就自己決定了,錢除了給阿斌,還剩了一些。」

  趙銀花痛心疾首地說:「這是祖屋,是祖公業啊!賣不得呀!你賣了祖公業,在村裡會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告訴我賣給誰了?我找他要回來!」周老順說:「棺材都抬到清明橋,回不來了。」趙銀花一屁股坐下哭道:「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老順一腳踢開一個破臉盆,臉盆「咣咣當當」滾落在牆角:「不是沒法過了,是為了過得更好!我是窮瘋了,窮怕了,窮出鬼來了!窮得連祖公業都敢賣了!不賣行嗎?不賣拿什麼讓阿雨出國!不賣掉這破破爛爛的祖公業,守著它,供著它,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吃苦受窮的命!」

  周老順又一腳踢飛個小板凳:「我也跟你說實話,賣祖公業,自斷後路,這主意我琢磨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這兩年,溫州城裡人人都在做生意,開始還偷偷摸摸,現在越幹膽子越大,都發財了。這就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們也要像他們那樣,去幹去發財!我要一條道走到黑,死也不回頭!」

  麥狗一個人坐在楠溪江邊,望著湍急的江水發呆。他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暗,活著沒有前途和希望。這時,周老順出現在麥狗身後,他過於專注沒有發覺。周老順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江裡,水濺了麥狗一身。麥狗回頭,見是周老順,便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

  周老順說:「我估算著走十里地能找到你,這還沒出五里就看到了。」麥狗氣呼呼地說:「我已經不認你這個爸了,家我也不回了。」周老順點點頭:「好啊,說話倒像是我的種,但做起事來總是三日風四日雨的。」麥狗毅然決然地說:「你說什麼都白搭,反正我已經決定了。」周老順鄭重其事地說:「那你走啊,再走五里地我還能找到你。你一個孫猴子,還想蹦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我這爸爸也不是你說認就認,說不認就不認的。老子生了你,這輩子都是你爸,你走到天邊我都是你爸!」

  麥狗瞪著周老順,不知道說什麼好。周老順說:「起來,老子和你打個賭,你賭贏了,老子就不再管你;你輸了,就得聽老子的,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麥狗蹦起來問:「賭什麼?」周老順指著江水:「賭誰敢從這跳進江裡洗澡。」

  麥狗看著江水猶豫了。周老順催著:「跳啊,不是想跟老子叫板嗎?那就拿出點樣子來!」麥狗往前走了兩步,還是沒勇氣跳下去。周老順又催:「快跳,我沒工夫和你在這耗,溫州還等著我去發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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