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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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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月明星稀。馬魁坐在炕沿上,面沉似水,手邊是一封未拆開的信。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遲遲不敢拆開這封寫著「馬魁大哥敬啟」的信件。 這個時候,沈大夫拎著行李箱緩緩向甯陽火車站的站台走去,她神思憂慮,步伐沉重。 馬魁拿起信封,有點顫抖著拆開。 馬哥:這段日子,我想了許久。我曾經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副碗筷,一床被子,一個枕頭,一個人過一輩子……是你燙活了我的心,點燃了我的生命,讓我對家有了盼頭。 然而,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離開。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他終歸是我父親,他生著病來找我,我不能就這樣讓他一個人離開,我得去照顧他。 馬魁抬起頭,像是看見沈大夫一身孤獨落寞,慢慢朝車廂門走去…… 認識你們一家是我這輩子的福分,素芳姐還在的時候,就拿我當親妹子看待,你們就是我的家人。原本我想著,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也知足了,誰承想還是因為我父親的事連累你們…… 當著大院人的面你站出來的時候,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感激,我身邊還有你們在,真的什麼都值了。你對我說的話,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裡。可我還是邁不過自己心裡的坎,我實在沒這個臉面再留在這裡。 沈大夫拿著行李箱上車,在車廂裡尋找著座位。 我父親的事兒不光彩,他的錯,我認;鄰居們當笑話看,我忍;但這遲早會影響到你,你可以不在乎,但孩子們呢?你的前途呢?你們是我珍視的家人,健健是我親手帶大的孩子,我不能連累你們跟我一起承擔,我更不能眼見著你們遭到這些本不該承受的麻煩卻無動於衷…… 馬哥,我走了,原諒我選擇不辭而別,歸根結底還是緣分淺,沒能成為一家人。燕子馬上要成家了,健健也到了懂事的年紀,將來他們都會有自己的生活…… 以後你一個人要多上心,好好照顧自己! 沈大夫眼眶濕潤,低頭坐在座位上;馬魁埋著頭,沉默著。隱隱的火車汽笛聲傳來,火車緩緩開走了…… 春天來了,春色滿地。這是馬燕的婚前夜,床上整齊地擺放著結婚禮服,她坐在一邊,對著鏡子梳著頭髮。 馬魁的心情似乎比閨女還緊張,他進屋掃視一圈問:「都拾掇好了?」馬燕說:「都好了。」馬魁坐下來,看著閨女說:「燕子,從小到大,都是你媽給你梳頭紮辮子。爸從來沒有給你梳過,馬上就要嫁出去了,今天我給你梳一回吧!」 馬燕望瞭望馬魁,點點頭,把梳子遞給他。馬魁一邊給閨女梳頭一邊念叨:「要是他們家住著不習慣,就回來,屋子都給你留著。」「爸,我天天都回來看您,就在隔壁,多方便啊!」「我這個當爹的不稱職,我不在的那十年,你和你媽遭了太多罪。別家的姑娘上學念書,你得去掙錢養家,難為你了。燕子,是爸對不起你。」「爸,您別說這個,我現在不挺好嗎?」 看著鏡子中的閨女,馬魁感慨萬分地說:「我閨女真漂亮,以後成了人家媳婦兒,可不能再任性了。兩口子過日子,磕磕碰碰的很正常,不能老甩臉子,要多包容。」「行,我知道了!」「但是,更不能讓自己受了委屈,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老子就是不宰了他,也斷了他的腿!」狠話放出來之後,轉而又一想汪新在他們父女倆眼前的表現,說,「哼!我諒他也不敢!」「爸,您就放心,這就嫁在家門口,汪新要是敢欺負我,我就喊一嗓子,您過來給我撐腰。」 馬魁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他有點走神,手上便沒了輕重。馬燕疼得輕輕叫了一聲。馬魁忙問咋了。馬燕說,梳子齒都快紮她頭皮裡了,還是她自個兒來吧。馬燕接過梳子自己梳頭。 馬魁看著女兒梳頭,想起她從小到大的過往,感慨地說:「這日子過得真快,轉眼你都要嫁人了。你爸大老粗一個,好些個結婚的規矩我都不懂,要是你媽在就好了。閨女,你媽要是能看見,得多高興。」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馬魁想到了王素芳,想到了隨著他命運顛簸的媳婦,心裡又泛著苦水。 聽父親提到母親,馬燕止不住地悲從中來,湧出淚水。馬魁忙連聲安慰:「別哭,閨女,這大喜的日子,再把眼睛哭腫了,瞅瞅,這都賴我。」馬魁說著,拿起手絹給閨女擦淚水。 小時候,父親是多疼愛她呀。哭了擦眼淚,餓了餵飯,睡了抱著,摔了扶著,好吃的好玩的都盡著她。七歲的記憶很短,父愛很長;她缺失過父愛,他現在填補著…… 春日的光,羞答答的,膽怯怯的,映照著鐵路工人大院。大院外,鞭炮點燃了,劈劈啪啪作響。 左鄰右舍齊聚在馬魁家裡,屋子裡擺得滿滿當當。老蔡媳婦向外面看了一眼說:「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汪新在蔡小年和幾個男同事的陪伴下,走了進來,簇擁著他來到馬燕房門口,汪新大喊:「燕子,開門!」 馬燕穿著結婚禮服坐在床上,馬魁和馬健在一邊陪著她。馬健走到門邊,對著那邊喊:「想娶我姐,沒那麼容易。」門縫裡塞進來一個紅包,馬健笑嘻嘻地收起來喊:「算你識相!不過,紅包開路這招兒,今天可不靈了!我問你仨問題,答得好,就給你開門。」 汪新笑了,竟然被這小不點小舅子為難上了,說:「嘿,你這小子,還來勁了。行行行,你問。」「第一個問題,你跟我姐頭一回那啥,是啥時候?」「那啥是什麼呀?」汪新頓時迷惑了,馬燕也被傻小子弟弟整害羞了。「就是親嘴!」 「你個臭小子,問這幹啥?不告訴你,開門!」 「我有個提議,汪新答不上來,就罰他一百個俯臥撐,咋樣?」蔡小年在一旁起哄說。「不行!這仨問題我和我爸想了一宿,必須回答!」馬健說著,沖著馬魁點點頭,一副得逞的小樣兒。馬燕那張臉,羞得像極了含苞欲放的月季。 瞧著汪新難為情,蔡小年繼續瞎起哄:「汪新招供。」「汪新招供,汪新招供!」夥伴跟著附和。「好好好,我招了。我在紅陽站那會兒,有一回燕子來看我,正好趕上了下大雨,我倆被困在一個碉堡裡,待了一宿。那晚上我跟燕子……呵呵,就那啥了。」「啥呀?」夥伴又起哄。「沒啥,黑燈瞎火的,沒看清,就碰一塊去了。」汪新不自覺地想到當時,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頭朝下墜入幸福和甜蜜裡。 新房裡傳來馬魁的吼聲:「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爸,您別生氣,婚禮完後,我就來負荊請罪。」汪新忙道歉。 「第二個問題,結婚後,你能不能保證,節假日、休息日把家務活給承包了?」汪新說:「這算啥問題,那必須的。幹咱這行的,一走就好幾天,家裡都照顧不上。別說節假日、休息日,只要我在家,家務活都必須是我幹!」夥伴齊聲叫「好」。 這個答案讓馬魁很滿意,他微微笑著,頻頻點頭。「大家可都聽見了,說話算話!」馬健的表現像個小大人似的。 「最後一個問題,以後,家裡的錢,歸誰管?」 「我們兩家,就這麼一個女領導,當然是女領導管錢。以後,每個月的工資都上交,還有獎金、補貼都歸她,我就留個塊兒八毛的零花就行了。零花錢,也得是你姐給,給多少算多少。」「行,算你過關!姐夫!」 馬健開了門,汪新走進去,和馬燕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紅了眼眶。歷經挫折,他倆終是等到了一個花好月圓。 汪新抱著馬燕從馬魁家出來,雖然只在一個院子裡走,這段路曾經那麼漫長而艱難。馬魁走到門口目送閨女,汪永革則站在門口迎接兒媳。馬魁和汪永革目光交會,神情複雜,他倆沒想到還能和解成為親家。 馬燕回頭望了一眼,帶著眷戀;父親含淚相望,帶著不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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