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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汪新第一個跳出來反駁:「大力,你瘋了?你辭職,要幹啥?」牛大力說:「我打算去南方做買賣去,趁著年輕好時光,折騰折騰。」「大力,別胡說八道了。你這輩子都沒去過南方,就你這腦子,幹不了倒買倒賣這種事,趕緊回屋睡覺去。明兒醒了,啥都忘了。」「我就知道,這話一說出來,你們保准會笑話我,看不起我。不過,這都沒啥,咱不會不怕,可以去學。我牛大力是笨了點兒,可是,我有一把子力氣,我就不信,闖不出一片天地來,不信掙不到大錢!」

  一臉好奇地趴在窗戶邊看的馬燕,像是找到了知音,興奮地喊:「說得好,牛哥,我支持你!」聽到了馬燕的話,汪新沖著她家喊:「燕子,你別瞎起哄,睡覺去!」「大力,別說胡話了。放著好好的飯碗不要,辭職去南方,虧你想得出來,你是喝傻了,還是凍傻了?趕緊睡覺去!」老吳以為牛大力撒酒瘋,大聲喝止。

  馬魁從屋裡走出來,拎著一件棉襖,來到牛大力面前說:「大力,我來這院時候不長,咱爺倆沒太打過交道。不過你這點事兒,我也看得明明白白。與其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如挪挪窩,再這麼下去,媳婦沒娶上,人沒了。」說著,馬魁給牛大力披上了棉襖。

  馬魁看了一眼姚玉玲家,轉頭看著牛大力,又說:「想幹什麼就去幹,你身上有股勁,汪新和小年都沒有。」「馬叔,沒想到這院裡最瞭解我的人是您。」牛大力異常感動。「誰都年輕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跟倔驢似的,不撞南牆不死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有離開這院子,你才能好。」「馬叔,謝謝您!」說著,牛大力接著高聲喊:「左鄰右舍們,我今天把話都掏出來了,也掏乾淨了,大家就睜眼瞅著吧!看我牛大力再回來的時候,是破衣爛衫,還是腰包鼓鼓。最後,再次感謝大家,我牛大力這輩子,都會記得你們的好,記得你們的恩情,有機會一定報答。」

  「記住了,不管走到哪兒,這裡有你的家,不得勁兒就回來,沒有人笑話你。」馬魁囑咐著。姚玉玲透過窗簾的縫隙,怔怔地看著雪中的牛大力,始終一言不發,她琢磨片刻,硬下心進了裡屋。

  冬日的最後一次雪,無聲地下著。大雪在空中飄飄忽忽,墜入夜裡,墜入夢中。

  翌日,牛大力扛著一個大旅行袋來到甯陽火車站,跟著蜂擁的乘客擠上火車,他要去南方掙大錢。

  蒸汽機車轟轟隆隆行駛著。馬魁和汪新師徒坐在車上,耳旁回蕩著豫州刑警周盛偉的聲音:「被害人是女性,叫盧小梅,今年三十二歲,本地人。被害人遭兇手勒頸造成窒息死亡,沒有被侵犯的痕跡。」

  火車停靠在豫州火車站,師徒倆下車後直奔豫州竹塘鄉刑警隊,周盛偉接待了他倆,將案情記錄本遞給馬魁。馬魁認真地翻看著,汪新在一旁望著一張張現場照片,問目擊證人:「同志,您再跟我們說說當時的情況。」「我每天晚上都去那片竹林子裡鍛煉。那天我一看下雨了,就提前往家走,半路上看見林子裡頭有個人,拿著鐵鍬跟地上挖著啥。」目擊證人說著,眼裡都是恐懼。

  汪新問:「那個人的樣子,您還記得嗎?」目擊證人說:「那天雨大,天太黑了,我趕著回家,啥也沒瞅見,反正,個不太高,套著個雨衣,應該是個男的。」「您再想想,當時,周圍還有別的啥沒有?」目擊證人搖搖頭,再也想不出任何一處細節。

  那片竹林,遮天蔽日,繁茂濃密,縱然只是微風陣陣,在初春的光景中,仍略顯陰森。周盛偉帶著馬魁和汪新走了過來,他們在一個用警戒線圈起來的地方站住身。不遠處,有幾個行人在觀望。

  周盛偉指著一個大土坑說:「這就是案發現場,我們來的時候,地上只露出了一隻手,是右手,依舊握拳,食指呈鉤狀……」

  馬魁和汪新望著大坑,聽著周盛偉講述當時的細節,汪新腦海裡閃現著這樣的畫面:「雨中,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雨衣,揮舞著鐵鍬,大土坑漸漸被掩埋,一隻手留在土坑外,那只手握著拳,食指呈鉤狀。」汪新越想越憤怒,說:「兇手是故意的,這明擺著是挑釁!」「通過種種跡象來看,兇手確實有這種心態。」周盛偉說。汪新憤然地說:「不抓住他,這輩子白當警察了!」

  馬魁不說話,圍著案發現場走著,觀察著。這時,被害人父親攙著被害人母親走了過來,周盛偉對馬魁師徒說:「被害人的家屬來了。」被害人母親一見周盛偉,情緒激動地說:「我認得你,你是警察!」「我們過來複查現場。」「查清楚了嗎?」「還沒有。」周盛偉的答案顯然不能讓被害人的父母滿意。

  被害人父親說:「翻來覆去地查,可什麼都沒查到,你們警察是吃白飯的?」被害人母親跟著大聲嚷嚷:「我們都聽說了,這不是那個殺人犯第一次作案,他都殺了好幾個人了。你們要是能早點把他抓住,我閨女能死嗎?」

  被害人父母開始對周盛偉、馬魁進行言語攻擊,引來了群眾的圍觀。

  「你們的心情,我們非常理解,可是,我們也在全力破案,希望你們再耐心等等。」周盛偉說。「耐心?我們已經足夠耐心了!你就說,我們得等到猴年馬月?不會等我們死了,都破不了案吧?我可憐的閨女呀!」說著,被害人母親情緒失控,號啕大哭。

  被害人父親摟著老伴兒,悲憤地說:「你們是警察,是專門抓壞人的!現在,眼瞅著壞人殺人,你們卻連人家的影兒都摸不著,你們還當什麼警察?」他的話引起了群眾的共鳴,人群中發出了這樣那樣的聲音。「就是,弄得大家心慌慌的,晚上都不敢出門了!」「實在不行,就把警服脫了,省得丟人現眼!」「這年頭,警察都這麼蠢嗎?」

  群眾的話讓汪新面紅耳赤,他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馬魁高聲說:「大家說得都沒錯,罵得好!作為人民警察,就應該給老百姓分憂,應該保護老百姓的安全,這是警察的職責,也是警察的義務!今天,我跟大家交個底,也算是一個承諾,不把殺人兇手抓獲,我這身警服就不穿了!」

  穩人心、護安康、匡正義,是警察的使命,是挺起的脊樑。

  師徒倆一路沉默,回到小旅館,汪新關上屋門,說:「師傅,我真沒想到,您也有火頂腦門說胡話的時候。」「哪句是胡話?」馬魁坐在床上問。「說不破案,不穿警服。」「這不是胡話,是大實話!」「這案子確實鬧心,可是也不能連警服都不穿了。」「說不穿就不穿,不信你可以監督我。」「別鬧了,您回去該穿穿,我就當沒聽見,我打壺水去。」汪新說著,提起暖壺走了。

  深夜,馬魁回想起那個民宅內的現場,屋裡遍地血跡,一個人的背影坐在桌前,他喝著酒。又想起目擊證人講述的竹林裡那一幕,那掩埋屍體的動作,那特意留在外面的一隻手……他仿佛能夠看見,那個揮動鐵鍬的人,緩緩轉頭意味深長地冷笑。馬魁心頭一震,冷汗淋漓。

  月上中天,心事重重。汪新想著什麼,反反復複,難以入睡。

  黑暗中,深夜裡,案發現場,起風了,竹葉隨風婆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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