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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迫于壓力,姚玉玲還是去牛大力家探視了。牛大力靠在床頭,朝著姚玉玲傻笑,姚玉玲有點愧疚地說:「牛大力,你別這樣,行嗎?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也得尊重我的選擇。」牛大力說:「你說啥就是啥,我同意。」姚玉玲問:「那你同意我們分開了?」「你說啥就是啥,我同意。」牛大力重複了一遍。

  「牛大力,你再這樣下去,我就沒法活了!你放過我,行嗎?我求求你了。」姚玉玲哀求道。牛大力愣愣地發呆,就是不說話。「你要是不解氣,狠狠地罵我一頓也行。」過了好一會兒,牛大力才蹦出「我同意」幾個字。姚玉玲說:「謝謝,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姚玉玲想快點離開,這裡的氣氛讓她窒息。她走到門口時,牛大力叫住了她:「姚兒,你別鬧心了,我一定好好的。」姚玉玲點點頭,等她的腳步走遠,牛大力鑽進被子裡,被子顫抖著……

  牛大力像是換了一個人,工作時不再愛說笑,老蔡很明顯地感覺到牛大力的這種變化。老蔡聚精會神地駕駛著火車,牛大力坐在副駕駛位子瞭望,司爐工小龍往爐膛裡添著煤,大家各司其職。牛大力覺得太壓抑了,身體裡像是有一座火山想要噴發,卻找不到出口。過了一會兒,牛大力站起身說:「我幹會兒。」說著,他奪過司爐工手裡的鐵鍬。「大力,你這是要教徒弟?」老蔡問。牛大力說:「悶得慌,發發汗、透透氣。」

  爐火熊熊,牛大力使勁鏟著煤,他越鏟越快,汗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老蔡看在眼裡,點點頭說:「大力一出手,就是不一樣,這氣兒,立馬就頂上來了。小龍,你得有你師傅這股牛勁兒。」「師傅,我給你擦把汗。」小龍說。

  牛大力不說話,拼命地添著煤,跟瘋了一樣。老蔡看不下去了,阻止說:「大力,行了,別添了!」牛大力停住手裡的鐵鍬,急促地喘著,他的淚水和汗水不斷地滾落下來。小龍關切地問:「師傅,你眼睛熏著了?」牛大力沉默不語,望著熊熊爐火,眼淚小溪般流淌著。他的心像煤塊一樣,燃燒過後,變成一堆灰。

  蒸汽機車噴著白煙,隆隆駛去。車廂裡的人,只看見車窗外的雪落下來了。

  下車歸來,老蔡與老吳陪著牛大力,在他家喝一場。望著滿腹心事的牛大力,老吳問:「到這個時候了,不會還放不下吧?為了那個小姚,就這麼難過?」老蔡也跟著說:「不管為了誰,我是你叔,你得跟我講明白!」牛大力悶聲喝酒,就是不吭聲,老吳急了:「大力,你想急死我們呀?趕緊說!」

  牛大力語出驚人:「蔡叔、吳叔,我不想幹了。」「為啥不幹了?」老蔡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副司機的位置牛大力都心心念念多久了,咋能說放棄就放棄了?老吳更加不解,睜大眼睛盯著牛大力,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想出去做買賣。」牛大力給出了他的答案。

  愣了片刻,老吳說:「大力,你是不是發燒了?腦子燒糊塗了?」牛大力說:「我很清醒。」「就你這腦瓜,做買賣,等著讓人家騙吧!」「那可不一定,天底下,總有比我傻的人。」見老吳勸不動,老蔡說:「大力,你跟叔說說,幹得好好的,為啥不想幹了?你是副司機,等幾年,我退休了,到時候你牛腚挪窩,往我那一坐,不就全妥了?」「蔡叔、吳叔,我想趁著年輕,出去闖蕩闖蕩。」「可是出去了,就回不來了!」老蔡真心為牛大力惋惜,這個年輕人,心眼實誠,一根筋,肯吃苦,肯賣力。

  牛大力不吱聲,聽著老蔡與老吳不停地念叨。過了半晌,他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不過我真的想好了,你們就別勸我了。」這一次,牛大力是鐵了心了,現在他只想勇往直前。

  老吳搖著頭歎氣:「這是上了牛勁兒了!」老蔡語重心長:「大力,這可是你一輩子的大事,千萬得想好了。」牛大力聽著,卻無動於衷,默默地喝酒。老吳見牛大力這樣,對老蔡說:「要不,咱們回去吧!讓他自己清淨清淨,等睡一覺,說不定,就尋思明白了。」老蔡點點頭,和老吳起身走了。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牛大力回想和姚玉玲在一起時,因為沒錢鬧出許多尷尬,憑著他當副司機這點工資,猴年馬月能買得起電視機、自行車、縫紉機和落地收錄機。別說娶姚玉玲,任何女人都不願嫁給窮光蛋。

  深夜,酒瓶子都喝倒了,牛大力卻像是越來越清醒。他晃晃悠悠出了家門,一步一個踉蹌地走到大院中央。牛大力想了想,高聲說:「我親愛的各位鄰居們,你們都睡了嗎?我牛大力今晚有話要講!」

  聽到牛大力的聲音,姚玉玲來到窗前,透過窗簾縫,朝外望去。天上飄起了雪花,牛大力頭頂大雪,悵然若失,繼續呼喊:「各位親愛的鄰居們,我牛大力,要跟你們說聲再見了。」聽見牛大力的喊叫,左鄰右舍家的燈依次點亮。老蔡在屋裡喊:「大力,大晚上的不睡覺,瞎嚷嚷啥?」老吳大聲問:「誰在院裡吵吵呢?大力,是你嗎?齁冷的,別凍著了!」聽著從各家窗口飄出來的聲音,牛大力醉醺醺地說:「一肚子話,憋不住了,不倒出來不痛快!」

  馬魁撩開窗簾,看向院子。老吳睡眼惺忪,站在自家窗口,沖著牛大力喊:「大力,你先別講了,回屋睡覺去,等酒勁兒消了,再講也不晚。」

  汪永革父子倆披著棉襖,湊在自家窗戶前瞧著,汪永革看了一眼兒子,問:「汪新,大力這是咋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汪新說:「又喝大了吧。」

  風卷雪花,寒氣逼人,牛大力放聲訴說過往:「自打我上班的第一天起,就在這院裡安了家。這八年來,大家對我,像親人一樣,照顧我,也忍受著我的一堆臭毛病。我這人腦子直,心眼兒少,一身蠻力氣,說話不會拐彎,要是哪句話、哪件事,得罪了各位,請你們不要記恨我。比如說,我偷過吳叔家的雞,也跟汪新動過手,跟蔡小年鬥過嘴,還有好多好多,多得酒喝幹了,話還說不完。」

  「這都是哪年的事了,提它幹啥!」老吳說。「牛哥,家裡人還磕磕碰碰呢,何況一個院裡住著。吵完鬧完,就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趕緊回屋睡覺去。」汪新喊。

  「大力,有話兒明兒再說,這都幾點了?」蔡小年站在窗戶邊,望了眼炕上的妻兒,看到妻兒也醒了,放開了嗓子。「大力,陳年爛穀子的事兒,別提了,趕緊睡覺去。」老陸說。「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辭職!」牛大力此話一出,像是震碎了一地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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