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南來北往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
|
|
旁邊桌的汪新,詢問老頭:「大爺,問你話呢!為啥在車廂裡小便?」老頭不回答,裝聾作啞,汪新繼續說:「這招不好使,見多了,趕緊說!」老頭舉起手:「我可以給那個小夥子作證!」 接著,老頭走到馬魁桌前,馬魁示意他有話儘管說。「老話講,眼見為實,我一直在這個小夥子身後站著,看得最清楚。剛才,這個小夥子是左歪一下,右倒一下,前點頭,後仰脖,看樣子,應該是睡著了。」老頭剛說完,小夥子猛地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大爺,您真是好人!」「我就是看到啥說啥,可沒向著你說話。」「有這幾句話,就夠了,我謝謝您。」 有了大爺的作證,小夥子頓時有點沉冤昭雪的感覺,否則他怎麼都說不清了。女乘客聽了大爺的敘述,也覺得沒必要追究,既然人家不是故意的,那她就無話可說了。 馬魁看著女乘客,說:「同志,我得批評你一句,往後,沒把事情搞清楚時,不要出口傷人,不能胡亂冤枉人。有多少人,稀裡糊塗被冤枉,被亂扣的帽子到死都摘不下來,就算摘了,也會留下一腦瓜蓋兒的疤。」 或許,這一刻馬魁想到了自己被冤枉的那十年,語氣有點沉重。原本一場誤會,說了個明明白白,女乘客和小夥子都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馬魁這邊結束了,汪新那桌還在繼續,潑尿乘客與被潑乘客之間,小鬼鬥法似的糾纏不清。「警察同志,他往我身上潑硫酸了,我得去醫院看病去。」被潑乘客說著,故意眯縫著眼,假裝眼疼。「當著警察的面,敲詐勒索,你找死呢?」潑尿乘客聽著對方睜眼說瞎話,氣得不行。「完了,完了,睜不開眼了。」被潑乘客還真是演一齣是一出,越演越像,演得他都以為是真的了。「好,老子今天就讓你永遠睜不開眼。」潑尿乘客說著,掄起拳頭就要幹過去。即便汪新大聲喝止,兩撥乘客還是不停手,亂成一團。 馬魁走了過來,伸手抓住潑尿乘客衣領子上的那只手,一下就給掰開了。被潑尿乘客,捂著手大呼著疼。 馬魁不慌不忙地坐在桌前,老頭也跟了過來。馬魁沉默片刻,說:「老人家,那袋尿的根兒在您這兒,您先說。」老頭解釋道:「車廂裡人太多,根本挪不動步,我上不了廁所,憋急了,只能自己想法子解決了。」 汪新掃老頭一眼說:「那也不能在車廂裡小便呀?」「那你讓我去哪兒撒?尿地上,不成吧?憋著?再給我尿泡憋炸了,我死車上,你們更麻煩,是不?」老頭這麼一說,汪新還真不知如何回答他。馬魁看了看汪新,讓老頭回車廂去,汪新急了:「怎麼能沒他的事呢?要是這樣的話,那他往後不還得在車廂裡小便嗎?別的乘客有樣學樣,這火車不成了茅房了?」「那你給想個辦法?」「不管怎麼說,他違反了規章制度!」「別總拿規章制度往上扣,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得就事論事。」 聽著汪新與馬魁爭論,老頭插嘴說:「這話講得好,毛主席說過,教條主義,會把人學笨的。」老頭還真是一套一套的,看汪新又說不出話來,繼續說:「我再多句嘴,潑尿的這位同志,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再著急,火氣再大,也不能拿尿潑人。孔老爺子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這個道理。」 潑尿乘客一聽,老頭指向了自己,忙說:「大爺,他們占著廁所,叫門不開,等開門了,還罵罵咧咧大呼小叫的,他們這樣做,就有理了?」「他們當然也不對,怎麼能占著廁所吃烤兔子呢?再說就著那味兒,吃得能香嗎?」被潑尿的乘客解釋說:「說到底,要不是被逼的,誰願意在廁所裡吃?警察同志,你們去前面看看,都擠成啥樣了,大傢伙跟捆在一起的苞米稈一樣。」 老頭接著說:「所以說嘛,一個巴掌拍不響,車裡這麼擠,大家得互相體諒。只有這樣,才能安安穩穩地坐到站,才能安安穩穩地回到家。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老頭的一番話,算是讓大家聽明白了,馬魁當即表態:「散了。對了,你倆身上味兒大,就在這待著。」 被潑乘客留了下來,老頭又湊向馬魁:「警察同志,我倚老賣老了,你千萬別見怪。」馬魁站起身,摟住老頭的肩膀說:「老人家,我這身衣裳,該給您穿上。」「這是哪裡話,我是胡說八道。」「走,我請您抽根煙。」馬魁說著,摟著老頭走了。汪新拿著筆,待了片刻,氣呼呼把筆拍在桌上。 新手警察上路,還需更多指教,這份從警體驗,是汪新從與馬魁的第一次較量中得來的。 生活的經驗,生存的理念,生命的尊嚴,漫漫長路,人生起伏,每一次擦肩而過,每一次的重逢,是最初的起步,亦是最後的旅程。 年輕的乘警汪新,正準備用腳步不斷探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他相信自己,只要付出汗水和努力,就不會被辜負。 這一趟工作結束了。一趟一趟路程,一次一次感激,總是在南來北往中,見證那些人、那些事兒。 下車的乘客熙熙攘攘,馬魁拎著工作包從車上下來。他打了個哈欠,掏出煙盒,拿出一支捲煙,剛擦著火柴,一陣風又給吹滅了。 汪新走了過來,馬魁叼著煙捲,瞟了他一眼問:「有事?」汪新欲言又止。「有話直說,是爺們兒,就別掖著藏著的。」「老馬,咱倆是一塊的,您得向著我說話吧?」「我向著理說話。」「可他確實違反了規章制度。」「我再說一遍,人是活的!」「就算是這樣,當著那麼多人,您總得給我留點面子吧?」「我已經給你留面子了。處理個小案子,弄得雞飛狗跳的,都不如一個老頭!」「您說得沒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規矩都是人定的,要是規矩可以隨意破壞,那還定它幹啥?」明明是老頭不遵守規章制度,這道理怎麼說,汪新也不服。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