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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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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陽火車站的站台上,汪新提著工作包走著,忍不住又想到了馬魁,想到胡隊長講的,十年前列車上的那夥慣犯……他在內心消化著那些人和事兒。 當時,蒸汽機車正在緩緩進站,馬魁追著小偷來到餐車,小偷打開一扇窗,準備往外跳,馬魁把他拉進來,兩個人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小偷的兩個同夥跟過來大喊:「警察打人了。」 有了兩個同夥的加入,小偷膽氣頓時壯了。趁著馬魁分神之際,小偷沖進了列車廚房,關上了門,從裡面鎖上。馬魁用力連踹帶砸,破門而入,廚房裡空無一人。他看到窗戶被抬了起來,忙走過去探頭一望,發現遠處鐵軌旁躺著一個人。 小偷的兩個同夥,看到這情形,互相遞個眼神,瘋了似的大聲呼喊:「警察殺人啦!」 這次事件影響很大,小偷跳車逃跑的時候摔死了。可是,他的兩個同夥一口咬定,是馬魁把人推下車摔死的。就這麼著,馬魁因為過失殺人罪,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汪新清晰記得,胡隊長講到這時,那憤憤不平的神情。都是同事,在警察這個職業裡,最不缺的就是感同身受。 說起從前,胡隊長的表情很沉重,汪新作為聽者,都能感受到壓抑的氣氛。後來,胡隊長的情緒上來了,鏗鏘有力地說:「十年來,馬魁一直給上邊寫上訪信,可一直沒有結果。直到三個月前,死者的兩個同夥,因盜竊落網,人贓俱獲,他倆為了立功減刑,就把十年前冤枉馬魁的事情供了出來。可是馬魁卻不知道,那天他趁雨夜逃跑,是要親自去上訪。其實,他是被平反專案組帶到咱們這兒來,重審案情的,他的案子屬於冤假錯案。」 直到走到火車近前,汪新還在馬魁的往事裡翻騰,思緒萬千。而此時的馬魁,站在站台上,穿著一身警服,望著眼前的一景一物,眼眶微紅。終究是熱愛這份職業,遠遠超過自己的生命。 熱愛,是最一無所求的期待。 汪新站在馬魁身後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表情無奈又帶著憤懣。見汪新走過來,馬魁瞥了他一眼,兩人都不想跟對方說話。 「老馬,你在這看啥呢?馬上要發車了。」最後,還是汪新忍不住了。馬魁斜睨汪新一眼,斥責道:「老馬?是你該叫的嗎?沒大沒小。」「那叫你啥?馬叔?師傅?馬警官?您挑一個。」這會兒,汪新就顯露出少年心性,調皮起來。「隨你。」馬魁撂下這兩個字,就上車了,汪新也緊隨而上。 馬魁在車廂裡巡查,從廁所到座位底下,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汪新一直跟在他的身後。「跟在我腚後,你是在查我嗎?」「我查您幹嗎?您又不是犯人。哦,對了,您在勞改農場待了這麼些年,乘警隊的好多規章制度,都跟過去不一樣了,很多事兒,也不一樣了,您有不懂的就問。」聽汪新這麼一說,馬魁笑了笑,點了點頭。汪新沉默片刻,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乘客們紛紛上車,人潮湧動。這上車的,是去一節節車廂;下來的,奔著各自的前方。人在旅途,茫茫人海,各自尋找,各自忙碌,各自的腳步丈量著人生。 馬魁和汪新站在車廂外,望著眾乘客。蒸汽機車運行區段指示牌顯示:「甯陽—哈城」。 「那天,把你手腕子弄傷了,也不能全怪我,誰讓你死抱著我,不撒手來著。」馬魁主動提起這事兒,汪新心裡是憋著不服的:「那是我的職責。」「看你穿一身警服,我手上才留了三分力,不然,你得上石膏打夾板。」「老馬,您可別得意,那天我是沒留神,才讓您偷襲了。有機會,咱當面鑼對面鼓地,幹一仗您試試。」「你沒機會。」 聽馬魁如此說,汪新也是無語了。看來,這位太自信了,怕是沒嘗過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滋味吧! 不過,這個當口,還不是兩個人激戰辯論的時候。乘客接連不斷地上車,馬魁跟汪新搭過幾句話後,左右幫忙,兩隻手就沒閑著,汪新自己也陷入了忙碌當中。 直到乘客上車完畢,有了片刻的空閒,馬魁問起汪新:「為什麼當乘警?」 「打小就喜歡當警察。」「是嗎?我咋沒看出來?」「憑啥讓您看出來?」「你光屁股蛋那會兒,我就見過你,翻牆上樹堵人煙囪,給你爸氣得直冒煙。他還跟我說呢,要不好好收拾你,早晚得進公安局。嘿嘿,還真進公安局了。」「這些事兒,您都知道?您跟我爸很熟?」「何止是熟啊!回去問問你爸,就知道了。」 汪新有一種感覺,一提到自己的老爹,馬魁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甚至,馬魁歎氣的聲音裡,都夾雜著聽不透的心聲。他的這位師傅,和他的親爹之間,有著汪新所不知道的糾纏。像是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又像是一起肝腦塗地過,究竟是一個真相的悲苦,還是一個謊言的熾熱,又仿佛是一個空白,抓不住,描不上。 馬魁盯了汪新幾眼,拍了拍汪新的另一隻胳膊,說:「跟我幹,得小心,萬分小心!」說著,就走開了。汪新望著馬魁的背影,哼了一聲。馬魁回過頭問:「什麼動靜?」「鼻子癢。」說著,汪新趕緊揉弄鼻子。 對於這位師傅,汪新覺得還是少招惹。本來,不打不相識,聽著還不錯,可惜現在看來,他們師徒,都想朝對方伸手,斬了對方的手爪。 蒸汽機車在夜幕中前行,經過春日的原野,奔赴沒有星星的夜。黑的夜,夜的黑,這都是夜晚要表達的全部。 車廂裡,隨著夜深,乘客們開始犯困。人擠著人,人貼著人,各種睡姿,千般模樣,都在這旅途上一一展現。 一個小夥子閉著眼睛,他的身體左右搖擺著,良久後倚在身旁的一個女乘客身上。女乘客猛然驚醒,推開小夥子,尖叫道:「你幹什麼?耍流氓嗎?」小夥子驚醒,剛才實在是睡得沉了,大腦還是蒙的,說話都不利索了,戰戰兢兢地問:「我咋了?」「你說你咋了,往我身上貼什麼呀!」「我沒往你身上貼。」「大家都看著呢,你別不承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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