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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父愛如山,是兒子成長的依靠,汪永革一想到此,心都像被紮了一樣。為了兒子,他不奢求完美無缺的生命程序,他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護佑著兒子,竭盡全力,陪伴著他,看著他過好自己的人生,作為父親,能看多久就多久。

  時光如流水,汪新休息的時間匆匆而過。胳膊好了以後,汪新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火車站乘警隊。

  火車站乘警隊大院的牆根下,蹲著幾個罪犯,兩位同事正在訓話。汪新和他們打過招呼後,就朝派班室走去。

  走進派班室,汪新掃了一眼,看屋內無人,卻聽到了旁邊更衣室裡傳來的一些動靜。他走進更衣室,探腦袋張望,只見一個身著便衣的中年男子正在撬櫃子,汪新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馬魁。

  汪新驚訝地看著馬魁,記憶的畫面一幕幕閃現。那個雨夜,那一副閃亮的手銬,仿佛被馬魁傷了的胳膊都發出了呼叫聲。

  馬魁打開了櫃子,發現汪新的一刹那,他也是一愣。汪新毫不猶豫地猛然撲了過去。有了上一次的交手經驗,他長了記性,用一隻胳膊死死地勒住馬魁的脖子。

  馬魁去扳汪新的手腕,他已經拿出手銬,哢嗒一聲銬住馬魁,手銬的另一半銬在櫃子扶手上。這套動作迅猛凌厲,幹淨利落,一氣呵成。「膽子不小,偷到這兒來了!」銬住了馬魁,汪新有點小得意。

  馬魁掙了掙手腕,汪新冷冷地瞪著他問:「還認識我不?」馬魁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汪新繼續說:「火車上,讓你給跑了,居然跑到乘警隊行竊!怎麼著,想偷身警服幹一票大的?」馬魁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屑回答。汪新指著他下令:「蹲地上!雙手放頭頂!」「手銬著呢!」「蹲下!」

  馬魁站著不動,汪新很生氣,過去使勁按他,卻按不動。

  派班室領導胡隊長聽見動靜跑了過來,手裡抱著一身警服問:「小汪,你這幹啥呢?」「胡隊長,您來得正好,抓了個賊!」看胡隊長一臉疑惑,汪新解釋道:「上回,跳火車那老賊,就是他,還把我的手弄傷了。居然偷到我們這來了,哼!這回,看你還往哪兒跑!老實交代,姓名,年齡!」

  馬魁冷笑一下,看了一眼胡隊長。胡隊長把警服放在一邊,朝汪新伸手:「鑰匙。」汪新愣住了,胡隊長重複一遍:「手銬鑰匙。」

  汪新不明白胡隊長是何用意,胡隊長不由分說,從汪新兜裡掏出手銬鑰匙,給馬魁開手銬,然後說:「姓名,馬魁;年齡,四十六;職業,警察。」

  胡隊長把手銬還給汪新,他整個人都蒙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馬魁是警察。一個戴著手銬的警察,在火車上傷了他的警察,這裡面有什麼玄而又玄的故事呢?他一頭霧水。

  胡隊長拿過那身警服遞給馬魁,說道:「老馬,衣服幫你領了。哦,你那櫃子的鎖,不太好開,回頭找人給你修一下。」「不用,有點鏽了,抹點機油就成。」「你試試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你這些年,可是瘦多了。」「能不瘦嗎?」馬魁笑了笑,旁若無人地脫衣服,換警服。胡隊長說:「不合身的話,讓後勤給你改一改。」

  馬魁看了看,覺得差不多,說道:「挺好,有點肥,回去後,讓我媳婦給收兩針就成。」馬魁的媳婦手巧,這是左鄰右舍、同事故友都知道的。

  馬魁嘴上說著,心卻是顫抖的。十年了,這身衣服就是他的皮,又穿回了身上,他的魂兒也回來了。警魂依舊,何懼光陰;警察的信仰還在胸中。

  想到曾經被揭皮的痛,想到這些年的種種,馬魁的雙眼通紅,也僅僅是一瞬間,又恢復了風輕雲淡。他與胡隊長熟稔地聊著,汪新被晾在了一邊。

  「哦,正式給你倆介紹一下。老馬,他就是汪新,也不是外人,汪永革的兒子。」胡隊長終於說到汪新了,拉過他給馬魁介紹。

  馬魁抬頭看了汪新一眼,這是汪永革的兒子,眉宇間有他老子的影子。他若有所思,意味深長地嘀咕:「汪永革的兒子,你是汪永革的兒子?」「咋了,你認識我爸?」「太認識了!我說呢!越瞅著,越是眼熟,這種子和根兒,差不太多。」

  某一個瞬間,馬魁是把汪新與汪永革重合的,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不過,強烈的痛苦,昭然若揭,那是他暫且還無法言說的痛。

  話說到這份上,胡隊長忙不迭地又說:「小汪,從今天開始,馬魁同志就是你的師傅。」「隊長,弄錯了吧?」汪新難以置信,他覺得,他命中和這老馬頭兒有點不合。老馬頭兒看他的眼神不善,有種把他盯個窟窿的感覺。

  「這種事能錯?馬魁是咱們警隊的老人了,多學著點兒。」轉頭,胡隊長又交代馬魁:「老馬,小汪剛從警校畢業,你好好帶一下。」

  馬魁沒說話,汪新瞪著眼,還是不太能接受。只是看胡隊長的樣子,是下了決心的,他心裡暗想:「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胡隊長叫了馬魁,見他一喊一立正,這是十年勞改落下的習慣。胡隊長提醒馬魁從明天開始,就改了毛病,畢竟正式上班了。

  馬魁心裡也琢磨著,半生警察,十年監獄,這個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難以適應。如今,又回來做警察了。馬魁想落淚,為自己這個老警察,一個坐過監獄的老警察;也為妻子女兒遭受的冤屈。無論風吹雨打,熱血鑄就的心魂,是不離其宗、不會更改的。

  拿著胡隊長鄭重遞過來的警察證,馬魁感慨萬分,他曾盼了一個又一個四季,在這個春天,他回來了,枝繁葉茂的春天也來了。

  直到馬魁的身影徹底消失,汪新才問胡隊長:「胡隊長,這老傢伙,咋回事兒?」胡隊長立刻斥責汪新:「別一口一個『老傢伙』的,小汪,你倆的事,我們都清楚,是個誤會,這也叫不打不相識。馬魁當年也是鐵路刑警,那可是咱鐵路公安頭一號的反扒高手,哦,跟你爸,也是老相識了……」

  人過留痕,關於馬魁,關於那十年,關於過往,眾所周知卻又不為人知的那些事情,能夠講述的早已講述,沉入心海的,還一動不動地躺在海底。

  每一處經歷,都是人生標記,酸甜苦辣鹹,各有各的味兒。

  汪新抬頭看了看天,大好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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