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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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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新曾經在無數個時刻,透過那個窗口,仰望天空。那是母親離開他的時候給他說的,想母親的時候,就多看看天。從此以後,汪新喜歡望天,似乎他的視野之內、想像之外,有母與子的心靈交匯,有愛的源頭。有種即便陰陽相隔,也能彼此感應的力量,這是母親留下的牽掛。 「橡皮筋,腳上繞,繞在腳上跳呀跳;像飛雁,像小鳥,先跳低來後跳高;跳過山,跳過海,跳過祖國臺灣島;見親人,見同胞,同跳皮筋同歡笑。」童聲嘹亮,在汪新耳邊,同時,一隻沙包朝他飛了過來,正中他的腦袋。看到打中了汪新,幾個孩子哈哈地笑了起來。汪新撿起沙包,飛起一腳踢向空中,結果把沙包踢漏了。 這一下,汪新可真是闖禍了,沙包的小主人一看這情形,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號啕不止。汪新哄孩子很有一手,他忙從兜裡掏出糖果,哄得這位小朋友破涕為笑,其他孩子一看有糖吃,紛紛圍攏上來,個個爭著、搶著糖果。直到把這一群小朋友哄得心滿意足,一個個地喊著:「小汪叔叔回來了!小汪叔叔回來了!」 副司機老吳的媳婦正在公用水池子旁洗衣服,望著汪新,說:「小汪回來了,這趟挺順利的吧!」「挺順利的,吳嬸。」汪新說著,就要給左鄰右舍分捎來的東西,布料、糖果、松子、榛子、蘑菇、木耳、小米……真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連正在喂雞的司機老蔡的媳婦,也停下來領自己的東西。 給鄰居們發東西時,汪新忘了自己手腕受傷,疼得哎喲叫出了聲。「小汪,你這手咋了?」有人關心地問。沈大夫瞧了這一眼,就知道汪新腕子傷得不輕。「哦,沒留神,栽一跟頭。」汪新有點不好意思,這才上班多久,自己就傷了,多傷自己的小自尊。 人民警察是汪新最熱愛的職業,處於這個熱血滾燙的年紀,尊嚴與夢想讓他更想自強爭強。 「你這跟頭,栽得可夠瓷實的,傷著骨頭了吧?」老吳媳婦關切地問。汪新依舊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兒,小小的擦傷。」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朝家走去,老蔡媳婦連忙叫住了他:「小汪,看見你蔡叔和小年了嗎?」「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好像看見他爺倆往公共澡堂子那邊去了。」 看汪新走了,又看老蔡媳婦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老吳媳婦調侃道:「嫂子,看把你急的,兩天摸不著,就抓心撓肝的?」「還說我,每回老吳一上車,你那好看的衣服就鎖櫃裡了;等老吳一回來,立馬又換上了,勾得老吳眼睛都直了。」「沒辦法,他就好我這口。」老吳媳婦揚揚自得,果然是做了男人媳婦的人,話裡話外,騷裡騷氣。 老吳媳婦和老蔡媳婦的一番言語,惹得鄰居哈哈大笑,連沈大夫也忍不住插了一嘴:「夫妻恩愛,是好事,可一定要計劃生育,千萬不能腦瓜一熱,就什麼都忘了。」老吳媳婦連忙說:「沈大夫,有你這雙眼睛在,就是想不計劃,也得計劃呀!這計劃來計劃去,還怪有意思的,我們家老吳,就好計劃。」列車長老陸的媳婦笑得直不起腰來:「這可不好說,人家沈大夫的眼睛,還能大半夜的鑽到你們家裡去嗎?計劃這點事兒,得靠自己,親力親為。」她話音一落,大院裡又是一陣爆笑聲。 有女人的地方,煙火氣旺盛得了不得。她們是這個大院的生機,又是各自命運之河的主宰,她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靈魂之火,從不熄滅,創造著屬於自己獨具一格的小世界。 春日的傍晚,來得還是早一點,比起即將到來的春花燦爛,隱隱中有一種傷感。 汪新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給母親的靈位上香,向母親報個平安。這個家,只有他和父親了,母親的靈位一直在外屋擺放著。這些年來,他們父子倆都覺得,老子的媳婦,兒子的母親,一直都在家裡,從來沒有離開他們,一直守護著他們。 汪新用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著香點上,插到香爐裡,說道:「我就是沒留神兒,才讓他把我給傷了,也不是什麼大傷。媽,您別擔心,大夫非得讓我休兩個禮拜,我覺得沒必要。可是假條都開了,那我就聽大夫的吧!」 上完了香,廚房裡飄來了飯菜的味道。 汪新的父親汪永革,自從妻子不在了,就獨自一人照顧汪新,兒子喜歡吃的菜,他是信手拈來。 鍋裡燉著棒骨酸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汪新的肚子也是咕嚕嚕地叫,確實是想父親做的飯菜了。這些年,他依賴父親,父親身上,是他所感知的家的味道。 汪永革拿小勺舀了一點湯,嘗嘗鹹淡,味道正好。他把湯鍋蹲到桌上,揭開鍋蓋,滿滿一鍋棒骨燉酸菜。汪新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真香!」「這個月的肉票,都伺候你一人了,補補吧!」汪永革掃了一眼兒子的胳膊,說不心痛是假的。雖說兒子要糙養,也是他做父親的心頭肉。 「爸,我給您盛一碗。」汪新吊著右胳膊,要用左手盛湯,動作很笨拙。「你歇著,還是我來。」「謝謝爸。」「我是怕你撒了,我還心疼這鍋大棒骨呢!」汪永革說著,幫汪新把大棒骨上的肉剔下來,讓他拿勺子舀著吃肉。 看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汪永革語重心長地說:「你這剛參加工作,方方面面還不熟,別太拼了。」「這不是為人民服務嘛!」「把命拼沒了,給誰服務去?這火車上,啥人都有,想想都懸。真有個好歹的,將來到了那頭,我都沒法跟你媽交代。」「沒那麼嚴重,幾天就好了。」汪新滿不在乎地說,汪永革連著歎了幾口氣。這歎息聲很綿長,像是無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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