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中醫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翁曉嶸回到家裡,躺在床上蒙著被子,晚飯也不去吃,她的內心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味道。葆秀來叫她去吃飯,她裹緊被子不吭氣。葆秀關切地問:「曉嶸,你到底怎麼了?有不順心的事,跟媽講講。」翁曉嶸說:「媽,我沒臉見人了!」

  葆秀心說,壞了,紙終究包不住火。火苗一旦燃起,就很難撲滅。

  翁曉嶸約高小朴來到黃浦江邊,她望著滔滔的江水說:「你給我治病的事已經不是秘密,院裡的人都知道,早晚會傳出去。」高小樸說:「我當時就是為了治你的病,並無非分之想。」

  翁曉嶸說:「不管怎麼說,我是個姑娘,你讓我往後怎樣見人?」她用火熱的目光盯著高小樸問,「小朴哥,你心裡有我嗎?」高小樸說:「我……說不清楚。」

  翁曉嶸說:「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有什麼說不清楚的。」高小樸低著頭說:「怎麼說啊?我想說,就是沒有那個膽。」

  翁曉嶸推一把高小樸說:「把我的膽借給你,說啊!」高小樸抬起頭說:「你早就在我的心裡紮根了!」翁曉嶸笑著,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葆秀到書房告訴翁泉海,翁曉嶸知道她的病是小樸治的,也知道小樸是怎麼治的了。是她逼小樸說的。她說她沒臉見人。翁泉海皺眉說:「這有什麼沒臉見人的,有病還能不治嗎?」

  葆秀埋怨道:「曉嶸是個大姑娘,讓外人看個精光,她心裡能過得去嗎?你不在家,曉嶸得了急病,小樸才伸手的。」「撐得慌。」翁泉海起身欲走。「一提這事你就躲,還能躲到天上去?留句話吧,這倆孩子怎麼辦啊?」「先放著吧。」翁泉海說著出去了。

  早晨,幾個徒弟在晾曬被褥。翁泉海走到被褥前摸著,又掀開被子望著聞了聞。他走進徒弟們住的屋子,俯身把地上散亂的鞋擺整齊。有紙從一張床的床板縫裡露出來。他抽出紙,看到紙上的字工工整整很漂亮,那是來了寫的。翁泉海掀開床板,床板下壓著一排本子,他翻開本子,看到來了寫著:

  良藥善醫,道無術不行,術無道不久。所謂道,指醫道而言;所謂術,指醫術而言,術不能走歧途。很多古傳的醫書是名著,需要我們後輩躬下身來,仔細地研究體會,但是我們也不能盲目地推崇古籍,應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不管幹哪一行,都有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做大夫也一樣……為醫之法,不得多語調笑,談謔喧嘩,道說是非,議論人物,炫耀聲名,訾毀諸醫……

  翁泉海回想起來了初到的情況,頓時起了疑心,就單獨找到來了問:「你不是有尿床的毛病嗎?可被褥上沒有半點尿味;你的字不是寫得很醜嗎?可這字如此漂亮,沒有十幾年的勤學苦練是不可能的。來了,你到底是誰?如果你不說實話,我逐你出門!」來了知道瞞不過去了,只好承認說:「師父,實不相瞞,我是江鐵橋的兒子,叫江運來。」

  翁泉海點頭:「江鐵橋,譽滿齊魯的一代名醫,他最拿手的是治肺病,他的三個治肺秘方在中醫界名氣甚大,無不稱奇。我聽說他染上大煙敗了家,無奈把媳婦典給了別人。」

  來了說:「沒錯。後來我爹重病不治,臨走時跟我說,爹不能再教你了,爹這一輩子在中醫界狂妄不羈,得罪人太多,如今又臭名遠揚,恐怕你將來行醫立身,沒人會幫扶你。爹走後你去江蘇孟河找翁泉海吧,此人醫術高明,心地良善,胸懷廣闊,你要把真實身份藏起來,裝愚充傻,在他身邊悄悄學做人,學本事,或許將來能有碗飯吃。你要是暴露出你的真實身份,恐怕他不會收留你,因為我曾經在報上攻擊過他,他一定還記得。我爹說全國中醫界,能值得讓他說道的人沒有幾個,師父您就是其中之一。」

  翁泉海盯著來了問:「你尿床的毛病呢?」來了跪在地上說:「是我裝的。師父我錯了,不該欺騙您。已經錯了就回不了頭了,我沒臉留在這兒。這些年來,您對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感謝您。」他磕了三個頭站起身,「師父,我要走了。」

  翌日早晨,來了背著包裹朝院門走去,看見翁泉海站在院門外,就低著頭從翁泉海身邊走過。翁泉海伸手按住來了的肩膀說:「你這個苦命的孩子啊,留下來吧!」

  夜晚,外面下著雨。翁曉嶸端著湯碗走到高小樸屋裡低聲說:「羊肉湯,給你留的,趕緊喝,別讓他們看見。」高小樸說:「你別這樣。那天……我沒想清楚,其實我們不能這樣。對不起,我錯了,給你道歉。」翁曉嶸笑了笑,把湯碗扣在高小樸頭上。

  翁曉傑一覺醒來,發現姐姐沒在屋裡,趕緊去告訴葆秀,葆秀不敢怠慢,立馬到書房告訴了翁泉海。翁泉海問:「曉傑沒說她晚上有什麼反常的舉動?」葆秀道:「曉傑說她倆吃完飯就回屋了,後來曉嶸出去喝了碗羊肉湯回來臉色不太好,她沒說什麼就上床睡了。」

  翁泉海皺著眉說:「臉色不太好,那就是心情不好唄,喝碗湯怎麼就心情不好了?難不成誰欺負她了?」葆秀說:「跟喝湯有什麼關係?是她跟小樸鬧起來了?說不定小樸知道她去哪裡了,我得去問問。」

  葆秀來到高小樸住的屋裡問:「小樸,你覺得曉嶸怎麼樣?」高小樸囁嚅著說:「曉嶸,挺好啊。師母,我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葆秀問:「不敢是什麼意思?就是喜歡不敢說了?」高小樸低下頭說:「我不能讓外人說我是沖著師父的名望和家業來的。」「可我看曉嶸挺喜歡你的。」「師母,今晚我已經跟曉嶸說清楚了。」

  葆秀追問:「她怎麼說的?」高小樸吞吞吐吐地說:「她……她沒說什麼啊。師母,我真不敢有非分之想,您得相信我啊!」

  葆秀說:「就因為你的不敢,才把她氣跑了!」

  高小樸一愣,立刻跑了出去。他在雨中跑著高聲喊叫:「曉嶸!翁曉嶸!你在哪兒啊……」雨鞭在風的裹挾下抽打在他的身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