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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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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猴兒問:「牛大隊長,這麥子打完了放哪兒啊?」牛有草說:「放大隊糧庫唄。」三猴兒提醒:「不對呀,這西坡地是咱們自己種的,收了糧食也是大夥兒的,咋能放大隊糧庫呢?」吃不飽說:「這麼多年,三猴兒就這句話講到點兒上了。」牛金花說:「我看這糧咱們分了吧。」 三猴兒接上:「對,先分了再說,等上面催了再交。」吃不飽和馬小轉高喊著贊成。瞎老尹說:「還是放自家裡踏實。」 楊燈兒說:「我聽大夥兒的。」馬仁禮說:「我也想放自己家裡,就怕到嘴裡吐不出來了!」 牛有草高聲說:「地是大夥兒一起種的,甜頭也得大夥兒一起嘗,商量商量沒毛病。大家講得有道理,這麥子是咱們自己種的,不能進大隊糧庫。就按大夥兒說的,打完麥子按工分分了,大家先把麥子放自己家裡,等交糧的時候再把該交的那份拿出來。話說前頭,這些麥子有自己的,也有國家和集體的,自己的那份我不管,該上交的都痛快點,別到時候耍賴!」 西坡地打的麥子分到各家了。 楊燈兒不停地揉面,她要把第一鍋白麵大饅頭先給趙有田送去,讓他嘗嘗新麥饅頭的味兒。 一屜白麵饅頭擺在飯桌上。吃不飽盯著饅頭咽唾沫。馬小轉說:「瞅能瞅飽?吃啊!」吃不飽說:「不敢吃,怕張開嘴就合不上了。」他拿起一個饅頭捏了捏,撕了一片饅頭皮放嘴裡嚼著:「二十多年,總算吃上白麵饅頭了……」 除了瞎老尹和吃不飽,大夥兒都把該交的糧交了。牛有草來到瞎老尹家,瞎老尹躺在躺櫃上打鼾,下巴上沾著餅子末兒,胸前放著半個餅子,懷裡抱著木棍。牛有草走到瞎老尹面前一拍,瞎老尹一把抓住木棍朝牛有草打來。牛有草閃身躲過。 瞎老尹坐起身說:「是大膽哪,我還以為誰呢!」牛有草說:「老尹叔,大亮天的睡得真踏實,您要睡也得睡炕上,這櫃子多硬啊!」 瞎老尹眨巴眼:「不硬,大熱天躺櫃子上涼快。」牛有草坐在炕沿上,望著瞎老尹說:「老尹叔,我明白,咱們忙活大半年,又是集體地,又是自家地,添多少累不說,一會兒公社,一會兒地委,一會兒省委,上上下下折騰,不容易。眼下糧食攥到拳頭裡了,誰也捨不得拿出來。不想拿出來咋辦?那就藏。當年日本鬼子來的時候,咱們把糧藏得好,起場不揚場,把麥粒和麥糠堆在一起,讓日本鬼子看不清楚。」 瞎老尹得意著:「當年我把麥稈芯掏空塞進麥粒,一捆一捆的,明晃晃杵在那兒,鬼子瞅都不瞅一眼。」牛有草就勢誘導:「老尹叔,還是您高明。現在咱們都當家做主了,這麼大個國家,有多少張嘴,得吃多少糧!眼下咱們有糧了,可還有多少人沒糧,就得跟咱們一樣餓肚子。這個節骨眼兒上,咱要是拿對付日本鬼子的招占不住理兒啊!老尹叔,您要是實在捨不得交,那就算了。」 瞎老尹高聲說:「我老糊塗嘍!」他站起身挪著躺櫃。牛有草幫瞎老尹挪開躺櫃,底下挖了一個大坑,裡面是成麻袋的麥子。牛有草說:「老尹叔,您不是瞎了嗎?咋還能挖出尺寸這麼整好的洞來?」 瞎老尹說:「我是瞎了,可這兩年不知道咋了,能看到點光亮了。」牛有草說:「老尹叔,您保重身子,還能看到更大的光亮呢。」瞎老尹點頭:「那是後話了,今晚能睡個穩當覺嘍!」 王萬春給坐在椅子上的張德福沏茶。張德福說:「萬春哪,你們麥香嶺公社是名聲在外,事事都得走在前頭,交糧也得給其他公社打個樣啊!」王萬春說:「張書記您放心,我麥香嶺公社的公糧一粒少不了。」 武裝部長走進來彙報,牛有草他們借地種的糧還有牛有糧沒交,催幾次他就是不交。張德福拍著巴掌:「好事啊,這可是打臉的事,誰出面兒了打誰臉,打誰的臉誰都得挺著。」王萬春朝武裝部長一擺手:「再去催!想點辦法!」 武裝部長帶著拖拉機停在吃不飽家門口,拖拉機上拴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吃不飽家的門樓子。馬小轉握鐝頭靠著門樓子,三猴兒、牛金花、瞎老尹等社員望著。 武裝部長喊:「馬小轉,你到底交不交?」馬小轉說:「都吃了,沒的交。」 武裝部長再喊:「你要是不交可要拖了!」馬小轉說:「拖吧,拖倒砸死我算了!」牛金花上去要拉小轉兒,小轉兒把鐝頭橫在胸前:「你們上來試試!」 武裝部長氣道:「一個個都長本事了,都是跟你們牛大隊長學的!」牛有草跑過來說:「跟我學的咋了?」 武裝部長笑著:「來得好,牛有草,你的人不交糧,你看怎麼辦?」牛有草說:「我是大隊長,你有事跟我講,拖人家門樓子幹啥?門臉門臉,門就是臉,有句老話,寧可餓死,也不能倒了門樓子,再窮也得弄個門樓子戳著,你們拖人家門樓子,就是要扒人家的臉皮呀!」 牛有草走到小轉兒面前,一把抓住鐝頭扔了:「小轉兒啊,有事進屋說,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家的門樓子!」牛有草進了屋,小轉兒、小東子跟著進去,後面是三猴兒、金花嫂、瞎老尹。 吃不飽坐在炕上,脖子上掛著一串杠子頭,他狼吞虎嚥地吃著。馬小轉說:「他爹,別吃了,牛隊長來了。」牛有草說:「有糧啊,你這名不白叫,到底是有糧了。」 吃不飽說:「吃肚裡才叫糧,不吃肚裡不叫糧。」牛有草問:「那你脖子上掛的是啥?」 吃不飽說:「這叫杠子頭,不叫糧!牛隊長,他們不是要拽門樓子嗎?讓他們拽吧,要糧沒有,要命一條!」牛有草勸著:「有糧啊,我明白,這些年咱農民窮怕了,餓怕了,有點糧捨不得交。可你沒想想,咱國家現在是百廢待興,知道什麼意思嗎?修橋鋪路搞建設,得要多少人,得要多少糧啊,咱農民幹不了別的,就能種地收糧,能給國家建設盡點力,這也是咱們的責任!」 馬小轉說:「他爹,牛隊長這話在理兒,咱們就交了吧。」三猴兒也勸:「你吃不飽性子再擰能擰過他們嗎?門樓子倒了家就漏風了。」 吃不飽說:「牛隊長,你這話我都懂,可幾十年了,頭一回摸到這麼多糧,我捨不得拿出來,要不我剜塊肉頂上行不?」牛有草進一步勸:「糧食這東西,今年種,明年收,眼下政策好了,肯賣力氣年年都有。有糧啊,你要是實在捨不得,那你少交點,剩下的從我家給你勻。」吃不飽愣住了,他張著嘴,嘴裡塞滿了杠子頭。窗外拖拉機發動機的聲音傳來。吃不飽突然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小轉兒拍打著吃不飽的後背。三猴兒拍打著吃不飽的前胸。吃不飽張著嘴喘著,咳嗽著。小東子拿來水壺,吃不飽抱著水壺喝。 窗外拖拉機發動機的聲音不斷傳來。吃不飽高聲說:「吃飽了一回,值當了,我交!」吃不飽、馬小轉帶牛有草眾人走著。吃不飽邊走邊揉著肚子:「估摸是老腸子老肚子冷不丁撐飽,還沒緩過勁兒來。」小轉兒埋怨:「你再能吃,也不可能把糧食全吃了呀,這是遭的哪門子罪!」吃不飽說:「不塞進肚子裡不叫糧,撐多了是不舒坦,可心裡踏實。」 眾人來到樹林裡的廢井旁,吃不飽慢慢搖著轆轤念叨:「杠子頭,硬邦邦,它叫乾糧不叫糧;轆轤轉,抻心腸,出了井沿兒見太陽;杠子頭,見太陽,熱乎了人家我拔涼……」一串串的杠子頭不斷露出來,吃不飽突然倒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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