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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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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裡仙提著精神講:「要講周老虎,得從土改講起。土改時我六十歲,不認得周老虎,就知道他是共產黨,他代表共產黨給我們分地。分了地,我站在自家的地頭裡抓一把老土嚼著,才嘗出共產黨是啥滋味。還鄉團來的時候,周老虎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帶頭打走還鄉團,保住了我們的地;抗美援朝打美國鬼子,他上了前線,回來少了一條胳膊。一轉眼三十年過去,我都九十歲了。公社擴大了自留地,讓社員養豬,可不讓養母豬。周老虎說農民不容易,能放一馬就放一馬吧。周老虎說不合理的政策就得改,不能和農民頂著幹!這話說得從頭熱乎到鄉親們的腳底板!我活了一輩子,臨到死了沒吃過飽飯,可我聽到這話,腰杆子就挺起來,死了都不窩囊了!小兄弟,你能不能讓我見見周老虎?見一面就成。」 瘦高幹部有些為難:「現在恐怕不行。」「我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回去的道也不認識,你不讓我見我就等著。」地裡仙說著走到牆角,拄著拐杖靠牆站著閉上了眼睛。瘦高幹部走了一會兒,一個工作人員進來說:「老人家,您回去吧,我們要下班了,您不走我不能鎖門哪。」地裡仙說:「不見到周老虎我死都不走!」 調查組的人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了,商量過後,決定讓周老虎跟地裡仙見一面。周老虎百感交集,看著地裡仙說:「老人家,您受累了。」地裡仙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面容憔悴的周老虎,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顫顫巍巍地遞給他。 周老虎接過布包打開看,是兩張油餅。地裡仙輕聲地:「家裡烙的餅,乾淨。」周老虎揪一塊油餅吃著。地裡仙笑著說:「上次你來我家吃蔥花餅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好人哪!」他笑眯眯地望著周老虎吃油餅,油餅還沒吃完,地裡仙的頭垂了下來,他拄著老拐杖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去了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麥浪翻滾一地金黃的極樂世界…… 奇怪呀,省委調查組把與借地相關的人全都問了一遍,為啥沒找我馬仁禮呢?馬仁禮心焦忙亂地在屋裡轉悠著說:「我是副司令啊,他們找完總司令就該找我,怎麼沒動靜了?」喬月說:「你沒在西坡地裡幹活,他們找你幹啥?」馬仁禮點頭:「對呀,還是哨兵好,事成了跟著大夥兒佔便宜,出事了不用擔責任。」馬仁禮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搖頭:「不對,周書記都被調查了,牛有草不能善罷甘休,他弄不好又得折騰,出了亂子我能不管嗎?省委調查組的人回地委了,看來我得主動送上門去……」 馬仁禮來到地委,主動找省調查組交代了問題。矮胖幹部問:「這麼說是你帶的頭?」馬仁禮說:「不光是我帶的頭,整個計劃的設計和實施都是我。牛有草跟著我幹,那個人膽大但沒主心骨,腳底板不穩,讓我三兩句就說活了。」 矮胖幹部問:「他怎麼說是他帶的頭?」馬仁禮笑著:「他沒文化,還一根筋,以為這是什麼大甜頭,想多占多得唄。」 矮胖幹部追問:「周老虎呢,他支持你這麼幹嗎?」馬仁禮說:「周書記是什麼人?他能支持這事嗎?我悄悄說通了幾個人跟著我幹。眼下我看這事捂不住了,早晚得把我揪出來,尋思被揪出來還不如自己出來呢。我來投案自首,就希望組織能對我寬大處理。」 矮胖幹部毫無表情:「你對自己的交代要負責任,簽字吧。」馬仁禮要簽字,牛有草剛好從門外走過,他一下闖進來喊:「好小子,胳膊肘往外拐,調炮往裡揍,這可讓我逮著了!」 矮胖幹部喝道:「牛有草,你要幹什麼!?」牛有草雙眼通紅:「幹什麼?我要他的命!」說著朝馬仁禮奔來。馬仁禮撒腿就跑。 矮胖幹部說:「牛有草,你既然來了,那就有事說事!」牛有草高聲喊:「馬仁禮,你搓乾淨脖子給我等著!」他走在椅子前喘著粗氣坐下。 馬仁禮回到家裡趴在炕上拔火罐,他對喬月說:「你沒看到牛有草那火大的,扔進炮筒子都能打出二里地!」喬月說:「你沒事去湊什麼熱鬧?這個家眼瞅著要被你鬧騰黃攤了!」 兩人正說著話,牛有草忽然闖進來。馬仁禮嚇得一翻身,把火罐壓在了身下,疼得又翻了過來,他高聲喊:「好漢饒命!」牛有草笑了:「馬大隊長,真沒料到你還能幹出這麼亮堂的事來!」 馬仁禮這才把心放進肚子裡:「大膽哪,我這輩子也就亮堂這一回,欠你的人情算還清了。」牛有草說:「兄弟,我錯怪你了。往回咱不講,就說這事,你是站著的人兒,是爺們兒!我牛有草佩服你。可這事你不能攬著,也不該你攬著,你有心講這話,我這輩子就沒白交你這個兄弟!」 馬仁禮說:「那不行,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逃不了,一百斤的擔子,咱倆得各挑五十。就算蹲大牢,總司令和副司令兼哨兵也得一起去蹲,沒事拉拉呱,扯個皮,小話小酒小風涼,就不悶了,就算蹲個十年二十年的,也不冷清。真要是砍了頭,腦袋碰不上了,咱倆的手也得拉著……」 這兩人還在提心吊膽呢,省裡面對他們的做法也有了明確的態度。省委調查組把調查結果向省委領導如實彙報,省委主要領導研究後認為牛有草他們借地種是一種可貴的探索,符合三中全會精神,周老虎能大膽支持他們沒有錯。省委領導決定,先在麥香嶺公社搞大包乾試點。 黃河水波光嶙峋,岸邊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麥收季節到了,西坡地裡麥浪滾滾,一片金黃。牛有草、馬仁禮帶領眾社員割麥子。懶出了名的吃不飽揮舞著鐮刀割在最前面。三猴兒直起身,捶著腰高喊讓吃不飽慢點割,別把老胳膊老腿抻著。 吃不飽低頭割著:「抻著也不怕,趕緊割完搬回家就妥實了。我嘴裡正嚼著麥粒呢,可香了!」三猴兒笑道:「怪不得滿身神頭兒,邊吃邊幹,弄不好還得吃完就拉,明年都省著上肥了。」 牛有草和馬仁禮站在地裡仙的墳前。牛有草從手中的麥穗上擼了一把麥粒慢慢撒在地裡仙的墳上:「二爺爺,您的小孫孫牛有草來了,您跟我交代過,有好事兒就到您這兒吆喝一聲。您可聽好了,我這就給您吆喝一聲,不成,得亮堂堂地吆喝一聲。二爺爺……」馬仁禮高喊:「老人家,麥子熟啦!」倆人哽咽著喊:「您嘗嘗……」 金燦燦的麥子鋪滿場院。借地種的一夥人歡天喜地打麥子。吃不飽揮舞著連枷念叨著:「小麥粒兒,圓又圓兒,滾著個地練猴拳兒;上一拳兒,下一拳兒,打的小鳥不照面兒;東一拳兒,西一拳兒,扯了雲彩見了天兒……」 馬仁禮在旁邊壓腿抻膀子。牛有草說:「馬仁禮,你伸胳膊撂腿要練猴拳兒?」馬仁禮笑:「一把年紀了,骨頭酥了筋硬了,活幹久了得抻抻。」 牛有草說:「是得抻抻,一根老麵條放鍋裡,火小了咬不動,火大了稀爛,真是不軟不硬,沒滋沒味。」馬仁禮逗著:「要想有滋味,扔兩片老牛肉進去!」牛有草回應:「大夥兒好好幹,就算吃不上牛肉,能吃上馬肉也過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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