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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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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幹部問:「牛有草同志,你的意思是說,除了你沒有其他人知道借地的事了?」牛有草說:「縣委書記張德福和我們公社王萬春書記知道這個事,可他們都不支持。」 高瘦幹部問:「他們不支持,你怎麼還敢這麼幹?你不知道這違背國家有關政策嗎?」牛有草說:「我都知道,可肚子逼人哪。農民種地臉朝土背朝天,夏天頂著日頭,冬天背著雪,熱的時候大汗滴子掉地上能摔八瓣,冷的時候衣服脫下來能站著。可到頭來一年收那麼點糧食,交了公糧和統購糧,剩下的自己都吃不飽。幾十年了,農民吃不飽飯,過著窮日子,我當這個大隊長,別的幹不了,總得讓他們吃飽飯吧。」 省調查組人員靜靜地聽著。良久,高瘦幹部問:「你們借地種糧,收了糧食怎麼分配?」牛有草很乾脆:「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就是自己的。」 高瘦幹部追問:「牛有草同志,我們接到匿名信,說地委有幹部支持你們借地種糧的事。是這樣嗎?」牛有草說:「這事哪敢驚動地委領導,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你們要查就查我一個人,打官司也是我一個人去,跟別人扯不上!」 馬仁禮見牛有草被車子帶走,心裡實在不踏實,思來想去,向牛有草家走去,探探風聲。武裝部長在牛有草院門口站著,看到馬仁禮走過來,就說:「馬大隊長,還沒調查到你頭上,等急了?」馬仁禮笑著:「我來學習學習,這裡面的學問可大了,上堂受審,嚴刑逼供,一步一個腳印,走錯哪步都不成。」武裝部長冷笑:「有你學的時候,等著吧,一個一個慢慢來。」 可是,省調查組的幹部並沒有調查他,他們出來上車走了。馬仁禮看車開走了,急忙進來打問情況。牛有草坐在炕頭上問:「你不在地裡領著大家幹活,跑來幹啥?」馬仁禮說:「怕你把不住牛犄角,鑽雲彩縫裡卡住下不來。黃河水上刮大風嘍,一浪高過一浪,咱們這條小舢板能禁得住?」 牛有草故意試探:「要不咱們說兩句軟和話,撤梯子散夥?這麼大的事,得跟副司令你商量商量嘛。」馬仁禮說:「早撤總比晚撤強。眼下咱們是上了半截梯子,跳下來摔個腚蹲,站起身撲拉撲拉沒事;要是爬到頂上,掉下來摔個腿斷胳膊折就站不起來了。」 牛有草點了點頭:「馬仁禮,原來你小子的心思早就活動了。眼下省裡派人來了,這事越鬧越大,你要是害怕想撒手不管,我不攔著,就求你把住嘴,該講的講,不該講的不講。你要是講了不該講的……」馬仁禮打斷道:「別說了,再說就傷人了,大膽哪,你保重吧。」 省調查組到馬小轉家,這兩口子東拉西扯,淨說肚子餓的事。省調查組到三猴兒家,這兩口子怎麼也引不上道,一會兒說不懷孩子的事,一會兒又說喂豬的事。 省調查組來到瞎老尹家,瞎老尹拿木棍在調查組幹部身上點著念叨:「是人,還倆人,不熟。」他的木棍又點著倆幹部的鞋,「硬面的,是管事的。」瘦高幹部很客氣:「大叔,我們是省裡的,想瞭解點情況。牛有草同志搞借地種糧你聽說了嗎?參與了嗎?」瞎老尹搖頭:「沒聽說,沒參與。」 瘦高幹部問:「聽說你參與了,西坡地的麥子是你種的嗎?」瞎老尹眨巴眼:「啥東坡西坡,我是個瞎子,大夥兒去哪兒我去哪兒,去了就幹活,幹完活就等著收糧食吃口飯,你們說的那些我不懂。」 瘦高幹部嚴肅起來:「老尹大叔,你不要借眼睛有毛病一推二六五,牛有草承認是他挑的頭,聽說你們都跟著幹了,還聽說地委也有人支持你們幹,是不是啊?」瞎老尹說:「地委是大衙門口,我能知道地委的事嗎?牛有草是我們大隊長,這些年,他潑了命領我們奔好日子,我們誰也不聽,就聽他的,他說咋幹我們就咋幹。要是有人敢埋怨他半句,我這小棍可不認人!」 瘦高幹部不高興:「怎麼,話還不讓說了?」瞎老尹脖子漲出青筋叫道:「說別的行,說我們牛大隊長就不行!誰再說道牛大隊長,我就打誰!」說著舉起木棍。 武裝部長跑進來說:「走走,別跟瞎子鬥氣。」 省調查組幹部來到楊燈兒家,和燈兒對面坐著,楊燈兒就是不說話。 瘦高幹部耐心啟發誘導:「沒有撬不開的嘴,沒有掰不開的牙,早晚都得說,早說早利索。大嫂,不用怕,你不是帶頭的,只要把事兒說清,跟你沒多大關係。」楊燈兒終於開口:「我都餓好幾天了,油鹽沒進,沒力氣說話。」 瘦高幹部說:「我看你家灶臺上不放著餅子嗎?」燈兒說:「那個不好吃,天天吃都吃噁心了,一聞就想吐。多少年沒啃過豬蹄了,要是有豬蹄就著小酒,要我說啥我就說啥。」瘦高幹部笑問:「你這話有准?」燈兒說:「吃飽了喝足了,話能沒准嗎?」 矮胖幹部就讓武裝部長去照辦。四個豬蹄和一瓶酒擺在飯桌上,燈兒啃著豬蹄喝著酒。省調查組的幹部催燈兒快說。 燈兒點著頭說:「要講這事啊,話就多了。有一天半夜,我不知道吃啥東西壞了肚子,肚子疼得要命,我就趕緊上茅房。我剛進茅房,就聽見腳步聲,我透過板障子順聲音一瞧,見牛有草從我家門口走過,他手裡還拎著一把鐝頭……」燈兒啃著豬蹄,喝著酒,「一轉眼,牛有草沒了,我就納悶了,大半夜的,牛有草幹啥呢?我趕緊收拾收拾從茅房裡出來,悄悄跟著牛有草,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多遠,我看到牛有草在地上刨著坑兒!我納悶,大半夜的刨坑幹啥?我就悄悄望著……」 燈兒只顧啃豬蹄,喝酒,不再言語。 瘦高幹部急了:「你別光吃喝啊,接著說呀!」楊燈兒說:「我這不是悄悄望著嗎?牛有草刨好坑,他四外瞅瞅,接著就蹲下身……不行了,我的頭咋這麼暈哪,我歇會兒。」她說著躺在炕上,很快打起了呼嚕。 省調查組幹部和武裝部長只好走了。楊燈兒一骨碌身爬起來喊:「閨女!桌子上還有倆豬蹄,趕緊吃,可香了。」 小娥子拿一個豬蹄捨不得吃,跑去給馬公社吃。馬公社說:「你娘真行,還能從他們手裡摳出這好東西。」小娥子得意著:「我娘是在哪兒都能亮的人,她吃了豬蹄,還喝兩瓶好酒,一骨碌身就起來了,跟沒事一樣。公社哥,你吃啊!」 馬公社嘻嘻笑著說:「留著回家貓被窩慢慢吃。」小娥子問:「你不會給麥花姐送去吧?你滿心思都是麥花姐,可麥花姐滿心思都是春來哥。」馬公社聽了有點兒洩氣,索性啃起豬蹄。 天黑下來了,牛有草坐在炕頭發呆。借地種的幾個人都來到牛有草家,告訴他說,對省委調查組他們啥都沒講,更沒講周書記,讓牛有草放心。牛有草心裡一熱說:「謝謝大家。我把實底兒都交給他們,講完就鬆快了,不管了,說到底就是一身肉的事兒。他們接到匿名信在調查周書記,周書記是啥人,他准得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帶頭幹的事不能讓周書記擔著!」 大夥兒都喊著也要擔一頭!牛有草說:「有你們這句話就夠了。我是大隊長,我說的算。你們都能老老實實、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就算先走一步也放心。」 眾人走了,牛有草來到西坡地,他看到九十歲的地裡仙在麥地邊用鐝頭吃力刨地,他的身子顫抖著,白鬍子擺動著,滿臉如溝壑的皺紋裡夾著閃靈靈的汗水。牛有草過來說:「二爺爺,您這是幹啥?」說著,要奪地裡仙手裡的鐝頭。地裡仙不鬆手:「自己的坑自己挖,自己的身子自己埋。」 牛有草說:「老人家,您別總說這樣的話,就您這精神頭,最少再活十年。」地裡仙說:「話好聽,不實在。二爺爺老了,幫不上忙了。人家都叫我地裡仙,我死了總該回地裡去吧。大膽哪,二爺爺要是走了,哪也不想去,就想在你這西坡地,躺著,睡著,望著。我要望著麥子熟了,望著麥粒掉地上,望著你們吃飽了。你們要是過好了,不用給你二爺爺蒸啥精面大饅頭,烙啥蔥油大餅,你就空著手來,到這兒亮堂堂吆喝一聲,二爺爺聽著就舒坦了……」 地裡仙要找省調查組的人,牛有草陪他來到地委。地裡仙拄著拐杖走進辦公室。省調查組瘦高幹部說:「老人家,您坐。」地裡仙拄著拐杖直挺挺站著說:「人老了,能多站一會兒就多站一會兒,等躺下想站都站不起來了。」 瘦高幹部說:「老人家,聽說您要彙報周老虎同志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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