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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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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公社大喇叭廣播《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馬仁禮靜靜地聽著。街上、牆頭、房頂、麥垛上、苞米垛上,或坐或站的數不清的社員們都在靜靜地聽著。 喬月抹了一把眼淚下炕。馬仁禮說:「喜極而泣了?中美關係正常化,《人民日報》發表了《中美建交公報》,你可以扛著鋪蓋卷到美國吹洋風兒,喘洋氣兒,看洋景兒,全是樂和事兒。」喬月說:「你就那麼盼著我走?」 馬仁禮無奈道:「盼不盼都得走,還不如敲鑼打鼓樂樂呵呵地歡送你走。」喬月柔情道:「他爹,你和兒子跟我走吧,要不這個家就散了。」 馬仁禮裝著樂和:「十一屆三中全會上講了,要集中主要精力把農業儘快搞上去,有這股勁兒頂著,眼瞅著好日子就要來了,我不得躺炕上蹺著腿兒,等著享福啊!你該走就走吧,等我和兒子吃香喝辣穿好的,我倆找空去你那兒照個面兒,逛個景兒。你想回來就回來,可這炕頭上估計沒你的地兒嘍!」 喬月是個心氣很高的女人,在這個小村裡忍辱偷生,早就過夠了,她的確動了去美國的心思。可是,丈夫和兒子都不願背井離鄉,她還得慢慢做工作,成個家不易啊。 上頭有了政策,農民吃了定心丸,勞作起來就勁頭十足。 麥香東村大隊是周老虎的試驗點,他從省裡開會回來就來蹲點調研。牛有草已經放回來了,周老虎和他走在麥田邊上。周老虎說:「有人寫匿名信投到我這兒,信上都是說你的好。你真能折騰,你為養母豬的事打了公社的人,有人為你又打了地委的人。行,你犯事能有人給你出頭,這就說你的人緣不錯。」 牛有草不好意思地說:「周書記,我一個事接著一個事折騰您,對不住您哪。」周老虎笑著:「折騰我不怕,只要能折騰出模樣來就不白折騰。大膽哪,我知道你膽子大,性子耿,不怕事,可你是黨員,是幹部,做事不能腦袋一熱就豁上。解決不了的事慢慢琢磨,總能琢磨出個道來。」 牛有草撓著頭:「我都琢磨大半輩子了,您還讓我慢慢琢磨?土改,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這些咱都不講,本來尋思粉碎了『四人幫』,農民該見日頭了,可咋還看不到光兒呢?幾十年了,政策總在變,咋拿不掉農民頭上頂的窮帽子呢?」周老虎靜靜地聽著。牛有草接著說:「眼下公社擴大了自留地,可以搞養殖,可是個人不准養牛,這是啥理兒?養羊不能超過三隻,養豬不能養母豬,養母豬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這是啥理兒?我不明白。我這些年憋屈死了!」他仰頭大喊:「老天爺,你讓我心裡敞開條縫兒吧!」 周老虎回到地委召集主要幹部開會,他把牛有草對他講的話在會上講了一遍後,感情激動地說:「這就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農民跟我講的話,人家講的這些話聽著不順耳,可都是真話實話;人家提的這些問題,我周老虎回答不出來,在座的各位能回答出來嗎?回答不出來就是有問題。舉個例子,就說養豬的事,讓社員個人養豬不讓養母豬,說養母豬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請問,沒母豬哪兒來的豬崽,沒豬崽還有豬嗎?這個簡單的道理難道不懂嗎?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上寫得清楚,任何人不要亂加干涉家庭副業。同志們,農民不容易啊,能放一馬就放一馬吧,政策能寬鬆點就寬鬆點吧。上頭說大河有水小河滿,我說小河有水大河滿,農民窮得叮噹的,集體還有什麼?集體沒有什麼,國家還有什麼?所以我說,不合理的政策就得改……」 王萬春心裡糾結著,憋悶著,工作到底咋幹?他這個公社書記一點兒譜都沒有。他實在想不明白,就來到縣革委會對著張德福訴委屈:「這工作沒法幹了,中央要那麼幹,周書記要這麼幹,咱們到底該怎麼幹?豬的事不說了,就說地的事,周書記的借地政策就是想搞包產到戶,要是搞成了,社員都一門心思忙活自家的地,集體地還有人管嗎?我們這些當幹部的還有什麼事可做?」張德福說:「萬春哪,光發牢騷沒用,有本事就實打實幹。三中全會開完了,政策咱們都清楚,是時候了。神不知鬼不覺的,怕什麼,只要你橫著一條心跟我幹,就沒你的虧吃。人家會寫匿名信,你不會呀?」 麥花告訴她爹,仁禮叔為救他拿走一條煙。牛有草找到馬仁禮要煙,馬仁禮叫著:「呵!為你的事我操了多少心,費了多少勁,頭髮都白了好幾根,你連句感謝話都不說,還管我要煙?」牛有草逗笑說:「這話得兩說,煙是煙的事兒,白頭發是白頭發的事兒。白頭發在哪兒呢?你讓我瞅瞅。」說著就要抓馬仁禮的頭髮。 馬仁禮急忙閃開:「被喬月揪沒了,你要看早說,我給你留個一根半根的。碰上吃肉不吐骨頭的主,煙送王萬春白送了。都是被你逼的,你要是沒鬧出事兒來,我犯得著拿好東西孝敬他嗎?」牛有草說:「我找他要煙去!」 馬仁禮擺手:「牛有草,這煙可是為你送的,人家沒開面兒也不能拿回來,拿回來就是撕破臉皮。人家既然收了,就記得咱的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幫咱一把。」牛有草問:「那匿名信是誰寫的?」馬仁禮一笑:「你說呢?」 牛有草拍著馬仁禮的肩膀:「還是老兄弟啊!夠意思!」馬仁禮對牛有草眨眼笑著:「有田說走就走了,留個女人撐門面,日子不好過。聽燈兒講,有田臨走那晚說想春來了。人走得急,想看兒子都沒看上,可憐人兒啊。大膽哪,我知道你憋著一肚子話,就是卡在嗓子眼兒倒不出來。眼下燈兒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要不兩隻老鴛鴦湊一塊兒拉拉話?」 牛有草惱了:「馬仁禮啊,這屁你也能放出來,有田要是聽到了,得多糟心!」馬仁禮點頭:「行行,屁放一半,收回來了。」 牛有草到地裡仙家給祖宗磕過頭,走到地裡仙面前站著。地裡仙說:「天晴了好啊,大膽哪,咱爺倆出去走走,就去你的西坡地,再不走就走不動了。」牛有草攙著地裡仙來到麥田邊。地裡仙望著麥田不說話。 牛有草說:「二爺爺,您看這麥子,長得多壯實。」地裡仙點頭:「勁兒用得不一樣,麥子也長得不一樣啊。」 牛有草說:「老人家,您好好養身子,等收了麥子,我給您蒸精面大饅頭,烙蔥油大餅吃。」地裡仙說:「大膽哪,我明白這塊地是啥來頭,也清楚你這道兒上不太平,磕磕碰碰,溝溝窪窪,二爺爺瞅著,心裡是又酸又疼啊。可不酸不楚沒滋味,不疼不癢不是日子!能吃飽飯,苦點累點折騰點,值當啊!」 老槐樹返青了,黃河水奔湧著。牛有草、馬仁禮帶領三猴兒、吃不飽、馬小轉、牛金花、瞎老尹等社員給西坡麥地澆返青水。 一輛吉普車停在地頭,武裝部長下車摸著麥子說:「長得不錯,可喜可賀!牛大隊長,別忙了,回家去一趟,有人等你。」 兩人上了車,武裝部長問:「你們那塊地今年能好收成?」牛有草實話實說:「不出亂子,一畝地比三畝地收得多。」 武裝部長笑著:「你的那幫人不得樂掉了下巴?」牛有草說:「掉不掉下巴不知道,管咋的肚子能撐爆了。」武裝部長連諷帶刺:「好事啊,牛大隊長就是有能耐,誰跟著牛大隊長幹誰吃香啊!」 武裝部長的車停在牛有草家門口,門口還停著另外一輛車。牛有草邀請武裝部長進去坐坐。武裝部長怪笑:「這屋我可不敢進,我在外面給你把風。」 牛有草走進屋裡,看到屋裡站著兩個幹部模樣的人,麥花坐在炕頭。瘦高幹部說:「你是牛有草同志嗎?我們是省裡的,省裡派我們來瞭解點情況。」牛有草說:「麥花,爹有事兒,你出去溜達溜達。」 兩位幹部坐在椅子上,牛有草坐在炕沿。調查開始,矮胖幹部做記錄。牛有草老老實實地把借地種的經過講了,他最後說:「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是大隊長,我說在哪兒幹社員就在哪兒幹,我說咋幹社員就咋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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