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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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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田心裡氣不過,就悄悄跑到公社,把牛有草讓社員偷養母豬的事告訴了王萬春書記。王萬春暗自叫苦:「牛有草呀,你這是頂著風上啊,你膽子大我不管,可你拿著牛犄角朝我使勁兒,這是不想讓我消停啊!讓社員養豬,又不讓養母豬,這是沒道理,可張書記定的規矩,人家嘴大,咱們嘴小,只有聽著的份啊。算了,先查查再說吧。」 馬小轉和吃不飽在豬圈喂豬食,兩頭小豬吃得正歡,公社的兩個檢查人員走進院子。馬小轉一眼望見檢查人員,忙讓吃不飽抱起母豬崽朝屋裡跑去,她攔住檢查人員說:「大晌午的貴客登門,好兆頭啊。」 檢查人員問:「小轉兒嫂子,有糧大哥怎麼把豬抱屋裡去了?」小轉兒笑著:「人吃飽犯困,豬吃飽了也犯困,睡午覺去了。」 檢查人員朝屋裡走。一隻小豬崽躺在炕上哼哼著,身上蓋著半截被子。吃不飽拍著小豬崽哼哼著:「小乖乖,快快睡,睡了就能長個子,今兒個一尺三,明兒個一尺五,眨眼變得圓滾滾……」 檢查人員走到炕邊剛要掀被子,吃不飽抱起豬崽子跳下炕說:「吃完就拉,都讓開,別拉你們一身!」他抱著豬崽子跑出去。檢查人員剛要追,馬小轉攔住:「來了哪能說走就走,怎麼也得喝口水啊!你們瞧不起我馬小轉嗎?我家是窮了點,可進門倒水,上炕敬煙,這規矩我沒落下,你們來了二話不說,就要看豬腚,啥意思?看豬腚也得有看豬腚的規矩,你們看啥呢?」 檢查人員說:「嫂子,我們是公事公辦,你別無理取鬧!」小轉兒加大嗓門:「誰無理取鬧了?不說清楚,你們出不了這個門!」 吃不飽抱著豬崽子,掰著豬崽子的兩條腿跑回來喊:「一泡臭屎,熏死人了!」檢查人員看著豬,是公的,急忙奪門而出。豬圈裡空蕩蕩的。檢查人員問:「那頭豬呢?」吃不飽說:「吃飽遛彎去了。」檢查人員搖著頭走了。 三猴兒和牛金花在喂豬,檢查人員來了,他們望著豬圈裡的公豬崽和母豬崽說:「馬仁義,上面規定不能養母豬,你怎麼養了呢?」三猴兒說:「我們隊長牛有草說公母都可以養,還說公豬肥了吃肉,母豬下了崽子賣錢。我們就聽牛隊長的。」 檢查人員點頭:「說得好,指名點姓,這就是證據,你們不會改口吧?」牛金花說:「改啥口呢,牛隊長說了,有事你們找他去。」 檢查人員把情況彙報給王萬春書記,王萬春又彙報給張德福書記。張書記指示,現在不抓他們,讓他們折騰去,等眼瞅著就要嘗到甜頭了,再把他們一窩端了,讓他們竹籃打水空折騰一場! 這次公社下來人檢查社員養豬的事,他們挨家挨戶走,偏偏到趙有田家門口繞過去了。楊燈兒感到蹊蹺,就問趙有田:「牛有草讓養母豬的事,是不是你揭發的?」趙有田說:「上面不讓養,咱們就不養,保准錯不了。牛有草仗著膽子大,淨做捅婁子的事,咱們不能跟他學。」 楊燈兒逼問:「趙有田,你要是個爺們兒,就別拐著彎說話,到底是不是你揭發的?」趙有田知道事情瞞不住,只好說:「是我揭發的,咋了?」 楊燈兒責備道:「過了半輩子沒看出來,你還有這兩下子!背後捅刀子,暗中下絆子,你這手跟誰學的?」趙有田不服:「牛有草讓他們大隊的社員養母豬我不管,可他折騰到咱家,你還使著性子非跟他幹不可,我不能眯眼看著。」他索性把一直窩在心裡的氣放出來,「燈兒,話都說到這兒,我也不掖著藏著了,我就是和牛有草過不去,年輕的時候過不去,歲數大了還是過不去。就因為你和狗兒。你說狗兒是你撿來的孩子,那牛有草咋對狗兒掏心挖肝的呢?遠的咱不說,就說近的,狗兒要上大學,他說出錢,咱家少勞力,他說出力,弄得比我這個當爹的還熱乎!再說你和牛有草,這些年,牛有草折騰得不輕,上上下下好幾個來回,一到節骨眼兒上,你就抓心撓肝地手腳不聽使喚。燈兒,我也問你一句話,狗兒是不是你和牛有草的種兒?」 楊燈兒望著趙有田笑了:「趙有田,沒想到我這輩子嫁了個蠢蛋,嫁了個四五六不懂的男人。咱倆結婚的時候,我是不是黃花大閨女你不知道嗎?」趙有田噎了一下:「那狗兒和牛有草是咋回事?」 楊燈兒說:「我不告訴你,這輩子都不告訴你,要把這事帶進棺材裡去!有能耐到時候你趴在我耳邊,說兩句好聽的,興許我心裡一敞亮,托個夢給你講講。」趙有田賭氣道:「燈兒啊,這些年,咱們為這事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今兒個話都說到這兒了,咱倆這日子算過到頭了,你看這個家咋分吧?」 燈兒揚眉道:「好分哪,閨女我帶走,剩下的全歸你。」小娥子跑進來喊著:「娘,爹,你們不能分!」燈兒站起身,拉著小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夕陽西下,楊燈兒摟著小娥子,坐在黃河邊的土坡上。她從兜裡掏出一個餅子遞給小娥子。小娥子問:「娘,咱們不回家了?」燈兒說:「出了那個門,就回不去了。天上能睡,地上能睡,河面上也能睡。」 夜幕籠罩著黃河灘,風吹著河水嘩嘩地響。土坡上,楊燈兒摟著小娥子靜靜地坐著。小娥子說:「娘,這兒又黑又冷,咱們回家吧。」燈兒說:「閨女,你還小,說這話娘不怪你。等你長大成個人了,千萬不能軟了骨頭。人手軟腿軟都不怕,就是骨頭不能軟!」 太陽升起,暖暖的陽光迎面撲來。楊燈兒醒了,她發現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襖,眼前放著一個布包。她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個金黃的餅子。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牛有草覺得是揭謎底的時候了。晚上,他來到趙有田家。趙有田沒脫鞋,直接上炕,坐在飯桌旁,從被垛裡抽出一把鐮刀放在身邊。牛有草走到炕邊脫鞋上炕。兩個人隔飯桌坐著。牛有草望著趙有田。趙有田望著牛有草。牛有草的手伸進褲腰掏著。趙有田握著鐮刀把,盯著牛有草。牛有草從褲腰裡抽出一瓶酒。 趙有田說:「借酒壯膽?」「這叫酒後講真話。」牛有草說著,打開酒瓶,嘴對嘴一口氣喝了半瓶酒,然後把酒瓶遞給趙有田。趙有田接過酒瓶,一仰頭把酒全喝了,一甩手把酒瓶扔到地上,酒瓶滾到了牆角。 牛有草盯著趙有田:「你問,我答。」趙有田說:「那就撈幹的,狗兒到底是誰的種兒?」牛有草一挺胸:「我的!」趙有田點頭:「好,痛快!燈兒跟狗兒是咋回事?」牛有草說:「燈兒是狗兒的娘。」趙有田步步逼問:「你跟燈兒是咋回事?」牛有草說話擲地有聲:「我跟燈兒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趙有田不滿意:「你這說的是轉圈話。燈兒是狗兒的娘,你不就是狗兒的爹嗎?你跟燈兒咋會沒事呢?」牛有草說:「狗兒這孩子有福氣,他有兩個娘,燈兒是一個,還有一個是喬月。」 趙有田望著牛有草震驚了:「你說狗兒是你跟喬月的孩子?」牛有草點頭:「喬月是狗兒的親娘,燈兒是狗兒的後娘,可後娘比親娘還親!當年喬月跟我離婚,嫁給馬仁禮,沒想到她懷了我的孩子,就是狗兒。燈兒為了成全喬月,成全我,成全馬仁禮,才主動收養了孩子。」 好一會兒,趙有田問:「我再問你,你跟燈兒那個……啥過沒?」牛有草一口唾沫吐在趙有田臉上:「趙有田,你小子面兒上看老實巴交,肚子裡裝的全是烏七八糟的東西。我再跟你講一遍,我牛有草和燈兒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你羞臊我,我沒話說;可你不能羞臊燈兒,你要是再敢說這樣的話,我牛有草的脖子可不認得你的鐮刀!」 趙有田不服氣:「你生了孩子往我家扔,洗完腳把洗腳水往我家潑,還有臉說我?」牛有草誠懇地說:「有田兄弟,我牛有草這輩子對不住你,對不住燈兒,對不住狗兒,對不住馬仁禮。可事兒到了今天,說對不住沒用。我今兒個把鞋脫了,就沒打算再穿上,你要是心裡過不去這個坎,就只管沖著我來,脖子給你搓乾淨了,就看你的鐮刀快不快!」 趙有田望著牛有草:「你還打算把狗兒要回去嗎?」牛有草說:「咋說我也是他親爹,你是他後爹。」 趙有田瞪眼:「後爹咋了?後爹把屎把尿養了他二十年!」牛有草誠心誠意地說:「就沖這二十年,狗兒歸你了,你就是他親爹,他就是你親兒子,只要你不撒口,我就把這事爛死在棺材裡。」趙有田望著牛有草,老淚流了下來…… 趙有田來到燈兒和小娥子旁邊站著,他望著黃河高聲喊:「老黃河啊,我眼瞎了,咱家的燈兒一直亮著,亮了二十年,我眼瞎沒看見哪!」燈兒拉著小娥子要走。趙有田追上去一把扛起燈兒,拉著小娥子就走,他邊走邊喊:「我媳婦是個好心人兒,我媳婦是個敞亮人兒,我媳婦是個乾淨人兒,我……我不是個人!」 燈兒聽著眼淚流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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