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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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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教育局的院子裡,紅色的榜單貼滿了圍牆。榜單上,無數把手電筒的光亮閃動著,跳躍著。牛有草、楊燈兒、楊春來擠在人群中。有人歡呼跳躍,有人號啕大哭。楊春來拿著手電筒照著榜單。 牛有草瞪眼看著,突然高聲喊:「楊春來!」他一把抱住楊春來,照著孩子的臉親了兩口。楊春來掙脫牛有草,對照準考證仔細看著榜單說:「大膽叔,這不是我,和我准考證的編號不一樣。」 牛有草說:「啥編號不編號,這名字就是你的。」楊春來解釋:「大膽叔,遇到重名的了。」牛有草搖頭:「要緊口兒上,出來攪局的了,趕快再看。」 牛有草和楊春來繼續看榜。楊春來喊:「大膽叔,又一個楊春來!」他仔細對照考號,朝著牛有草笑著輕聲說:「沒跑了。」牛有草一把摟住楊春來:「好小子,像他爹!」二人來到門口,楊春來對坐在石蹾上等候的燈兒說:「娘,我考上了!」 黃河解凍,柳樹冒芽,明媚的春天來了。 楊春來要去上學了,麥花一早就趕過來幫楊春來收拾行李,她掉著眼淚說:「哥,你考上大學了,我打心眼兒裡高興。」春來說:「等我到了學校就給你寫信,你也可以去看我。」 麥花低著頭說:「我不認得路。」春來說:「我在信裡給你寫清楚了,保准你能找到。」麥花又說:「我沒錢。」春來說:「我省著吃,給你攢路費。」麥花搖頭:「那不行,你餓著,我心裡難受。」春來說不出話來。 麥花抬頭看著春來問:「哥,你念完大學,真不回來了?」春來望著麥花說:「回來不回來,我都忘不了你。」 楊燈兒走進來。麥花背過身抹著眼淚。燈兒問:「這是咋了?吵架了?」麥花說:「眼裡進小蟲了。」燈兒要給麥花吹吹,麥花轉身跑了。燈兒望著麥花的背影,歎了口氣:「涼颼颼的天兒,哪有小蟲啊!」 牛有草炒著菜,楊燈兒走進來說:「今兒個是啥日子,咋有油腥子味兒了?」牛有草笑著:「明兒個春來要去學校了,我心裡痛快,炒個菜喝一口。」 燈兒說:「吃了你也是白吃。沒看出來,自從春來考上了大學後,麥花一直憋屈著心思嗎?天生的一對兒,一個要走了,另一個能不憋屈?」牛有草並沒有多想:「親兄妹本來就是天生的一對嘛,兄妹有情有誼,這是好事。」 燈兒警告著:「怕就怕不是兄妹的情誼啊!我看你這些年的飯白吃了。」牛有草這才警覺:「你說春來和麥花他倆……咳,我說孩子這兩天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這還了得!麥花呢?你趕緊把她給我找回來!」 燈兒提醒著:「找回來幹啥,你還能當著她的面說道說道?大膽啊,閨女大了,沒事多跟閨女拉呱拉呱。閨女沒娘,你這個當爹的,不能只當爹!」牛有草自己寬慰自己:「我這個人粗手笨腳的,當爹行,當娘我不會。眼下麥花還小,男女的事半懂不懂,等春來上了大學,兩個孩子分開久了,一杯熱水就涼了。」 早晨的太陽漂浮在黃河上,染得河面一片金黃。牛有草、趙有田、楊燈兒送楊春來到黃河岸邊。 楊春來問:「大膽叔,麥花妹子呢?」牛有草說:「貓被窩睡覺呢。」 楊燈兒拉著春來的手不放。趙有田說:「他娘,鬆手吧,你胳膊長,還能長過老黃河嗎?你不鬆手,孩子走不了。」燈兒這才鬆開春來的手。 楊春來登上船,回頭望著眾人。牛有草喊著:「孩子,你是這塊老土地上冒出來的小苗苗,頭頂著天,根兒連著地,就算根兒出了土,也粘著土腥子味兒,一輩子甩不掉。學成本事,你得回來啊!」楊燈兒哽咽著:「孩子,你到學校得趕四天的路,包裡有十二個餑餑,一天三個,千萬別多吃,也別少吃。」 船離了岸。趙有田大喊一聲:「狗兒!」只見楊春來揮了揮手。趙有田拉長了臉:「淨你倆說了,我都插不上話!」燈兒白了他一眼:「你說啊,誰也沒堵著你的嘴。」趙有田嘟囔:「該說的你們都說了,我還說啥?」 高坡上,麥花流著眼淚,揮著手,望著遠去的小船。另一個高坡上,喬月望著遠去的小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公社開會了,王萬春說政策有變化,自留地適當擴大,各家可以搞點養殖。牛個人不能養,羊啊、豬啊、雞啊,都能養。養羊不能超過三隻,養豬只能養公豬,不能養母豬,養母豬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散會回來,牛有草對馬仁禮說:「我聽說,不能養母豬就是那個張德福定下的規矩,咱王書記腰杆子軟,挺不起事來,其實他心裡明白。養母豬下崽子,這是個來錢的道兒,那個張德福不讓咱們養母豬,就是不想讓鄉親們富裕!仁禮啊,你敢跟我一起養母豬嗎?」馬仁禮做恐懼狀:「哎呀嚇死我了!你可別拉我下水,我這頂帽子剛戴穩當,可不想再被摘了去。」 牛有草擰著脖子:「你說,上面不讓養母豬,是對還是錯?擋著鄉親們的財路,你敢說是對的?」馬仁禮一笑:「大膽啊,這事對錯咱先不講,擋不擋財路也不講,咱們就說公母的事。比方說雞,養雞不讓養母雞,那沒了母雞就沒了雞蛋,沒了雞蛋還哪兒來的雞?這不合乎生存規律啊。」 牛有草一搡馬仁禮:「好夥計,有你的!」 牛有草回到村裡,就給本大隊的社員開會,傳達公社開會的精神。他最後說:「上面要求了,養豬不讓養母豬,沒有母豬哪來的豬崽子?沒有豬崽子又哪來的豬?這事本身就沒道理。再說了,上面不讓咱們養母豬,就是怕母豬生了豬崽子,咱們得實惠。我想了,養母豬來錢快,咱們就舍了腦袋撞金鐘,養母豬下崽子,放手幹他一場,弄好了過年家家都能啃上肥肘子!我再講一句,養母豬得偷著養,千萬別漏出風去。萬一漏了風,上面查下來,我老牛頂著!」 大傢伙兒聽了,一起叫好,都憋著一股子勁兒要大幹一場。 趙有田樂呵呵地抱著一頭公豬崽回來了,他把公豬崽放到炕上,仔細打量著。楊燈兒說:「他爹,明兒個再抱頭母的來家,公豬母豬一對兒,明年就是一窩崽,用不了幾年,滿院大肥豬,喜慶死人了。上面說是上面說,咱們先養著,要是不讓養,咱再交上去,也就虧個豬崽子,萬一沒人說,那咱就賺了。」 趙有田搖頭:「不對,你又要跟著牛有草幹了!燈兒,這些年來,牛有草不管幹啥你都跟著腚忙活,你說,你和牛有草……」燈兒來氣了:「趙有田,你給我閉嘴!我燈兒這輩子雖然沒折騰出大名堂,但也是乾乾淨淨,亮亮堂堂,輪不到你伸手指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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