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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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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明星稀。 楊燈兒來到牛有草家院子裡,見了牛有草就問:「你家咋弄的?」牛有草忙說:「唉!叫馬大頭那個老東西耍了。」 楊燈兒埋怨說:「你就是不省心。你走後,我爹翻老賬,把你爹好一通罵,還說讓你這輩子絕了念想。你打算咋辦?」牛有草撓著頭沒主意。 楊燈兒深情地看著牛有草說:「你再去求求我爹,反正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這輩子等著你!」牛有草心裡一熱,看著燈兒說:「那好,我豁上這張不值錢的窮臉再去求求他。」 第二天上午,牛有草就來到老驢子家,對著老驢子長跪不起。燈兒和娘躲在門後聽動靜。 老驢子冷冷地說:「你也不用給我鬧這些光景,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能收回來,還是我能收回來?」牛有草抬頭看著老驢子懇求道:「叔兒,頂著太陽說話,我真的是被馬大頭耍了,我要是撒謊,你把我剁了剮了也沒怨言。咱撇開這些不說,就說我和燈兒打小就要好,她願意嫁我,我願意娶她,您就成全我們吧!」 老驢子搖著頭:「你倆要好不一定是姻緣,起先我反對你們的親事嗎?你爹先前幾次定好日子要給燈兒提親,我家為了這,回了好幾家提親的,可你家來提過嗎?」牛有草辯白說:「叔兒,那幾次我家不都是攤上事了嘛!一次是我爹到土匪那兒,給菜包子他爹贖票,被土匪扣下耽誤了;還有一回是我爹去找我娘,又耽誤了。回頭再來找您,您說紅燒肉涼透了,回鍋肉就不好吃了,把我們擋到門外,這也不怨我們啊!」 老驢子冷冷地說:「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家人說了不算,算了不說,不講信用!這輩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就說這回,你說你被馬大頭耍了我信,可你爹一輩子精怪,他親口對我說過,眼前飛過只螞蚱,他都能分出公母,老牛隔山放個屁,他能聽見動靜。他也能被耍?我不信!我就認准一條,我閨女不能嫁無信無義的人家,那樣我會叫全村兒的人戳爛脊樑骨,說我把閨女扔進火坑裡去了。」 牛有草繼續哀求:「叔兒,你們老人的事是老人的事,我們的事是我們的事,不能扯起葫蘆帶起瓢。」老驢子瞪眼說:「屁話!沒有葫蘆哪來的瓢?你是不是牛三鞭的種?實話告訴你吧,我看不慣你爹,你也沒入我的眼!」 牛有草忽地站起來說:「叔兒,我也實話告訴您吧,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這輩子和燈兒拆不開了!這麼說吧,也就是您不知道,燈兒已經是我的人了,我要是不娶,就沒人要了!」 老驢子騰地一下站起來說:「你小子的手挺能抓刷啊,好,就算是這麼回事,你也別做夢,我寧可把她嫁到豬圈裡,也沒你的份兒!」他抄起連枷揮舞著,「你給我滾,回去告訴你爹,他不是鞭子使得好嗎?告訴他,黃河灘我和他再鬥一場,他要是鬥過我,我麥子不要了,閨女還給你白送過去;他要是不敢比試,那說句軟話也成,閨女我照樣給你牛家!」 牛有草臉色難看地回來,把到老驢子家求情的經過對老爹講說一遍。牛三鞭這才告訴兒子,老驢子不答應親事,不是為了別的,是他和老驢子有過節兒。他把當年械鬥他鞭傷老驢子的事講給兒子聽。牛有草埋怨老爹下手太重,講到底,這事錯在自家身上!牛有草把老驢子說的要再鬥一場的話對爹原原本本講述一遍。 牛三鞭點點頭:「話都講到這份上,看來這老東西是不把臉面扳回來不罷手啊。我的鞭子是有功夫,可他老驢子的連枷也無人可敵,力道大,有準頭,一頭二百斤的肥豬,他一連枷上去能拍成肉餅,眼前有螞蚱飛過,他一連枷打過去,要它的左腿不敢給右腿。看起來是得再鬥一場了!」 老驢子在家裡甩連枷,楊燈兒在一旁看著說:「爹,你真的要和大膽他爹鬥狠?」老驢子說:「就看牛三鞭敢不敢應戰了!」 楊燈兒勸道:「爹,何苦呢!您就願意看著自己的閨女不能跟相好的人兒一起過日子?您不心疼自己的閨女?」老驢子賭氣說:「爹不是不疼你,可爹心裡有數,那樣的人家,你和他走到一起,也沒你的好日子過,爹是為你著想。」楊燈兒噘嘴:「我看您是為自己。」 老驢子看著女兒問:「大膽說,你已經是他的人了,真的?」燈兒紅了臉辯白:「別聽他的,他那是急了眼胡說的。」 老驢子點點頭,心裡有底了。這時,牛有草來了,他賠著笑臉告訴老驢子,他爹同意再陪著耍耍。 老驢子笑著說:「好,是個痛快人兒!聽說你爹身子骨不太好?能爬起炕來?不行別硬撐著,要不然人家會說我欺負老弱病殘。」牛有草說:「我爹好著呢,一頓能吃八個窩窩頭!」 太陽暖洋洋地曬著。馬敬賢站在自己的地裡,默默看著土地,他喝醉了,踉蹌幾步扶著老棗樹。馬仁禮走到父親跟前,輕聲讓他回去。馬敬賢從懷裡掏出一遝地契翻看著。他有些哽咽地叨叨著,像是對兒子,又像是自言自語:「這些地來得不易啊!這是塊陽坡地,在村西,叫老漢背,不肥,可透水性好,再澇的年份也不會絕收。這是塊陰坡地,在村東,叫寡婦臉,地薄點,可是豁上工夫種幾年豆子,多使糞肥就養過來了,就像寡婦枯焦,再嫁個停妥男人,睡幾個好覺就滋潤了。這塊地叫姑娘腰,也在村西,肥啊,當年我爹為了要這塊地,把棺材本都賣了……這塊叫老漢腳,這塊叫娃娃腚,這塊叫禿頭頂,不用細說,不是地塊小,就是山崗薄地,不值錢。在我眼裡,這些地都是我的老親人兒啊!」 馬仁禮默默地看著父親。 馬敬賢掰著手指頭繼續叨叨:「牛三鞭給咱家做了半輩子長工,有感情,腳下這片地離河近,好料理,分給他吧。和咱家有情有義的還有會獸醫的菜包子馬仁廉,咱家的牲口出了毛病,隨叫隨到。還有好多,就不一一說了。我是這麼打算的,凡是對咱家有恩的,都分給好一點的地,弄不好到了節骨眼上,能幫咱說兩句好聽的……」 第二天,馬敬賢要分地了。土地廟周圍站滿了村民,牛有草、馬小轉、吃不飽牛有糧、趙有田、三猴兒馬仁義、瞎老尹尹世貴、寡婦牛金花、老幹棒牛有道、地裡仙牛忠貴、三瘋子牛有金等人都在,大家議論紛紛。喬月在不遠處默默望著。 馬敬賢站在土地廟前,馬仁禮拿著一張單子。 村長王萬春站出來說:「老少爺們兒,昨兒個咱麥香村的首富馬敬賢找到村裡,說為了實行耕者有其田的主張,要學習別的解放區的經驗,主動給沒地少地的人家分地。這可是大事,我請示了咱民主政府,區長說這是好事,就同意了。下面請馬敬賢說兩句。」 馬敬賢說:「萬春村長,我有個請求,這地我是要分的,就像你說的,這是件大事兒,怎麼的也得給列祖列宗打個招呼吧?可以嗎?」王萬春點頭同意。 馬敬賢點燃三炷香,拜祖宗,拜土地。儀式結束後,馬敬賢講話:「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夥兒賞臉來了。我馬敬賢請大家來是給大夥兒分地。有人問我,老馬,你為啥要給鄉親們分地啊?我說說我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咱們的國父孫中山早就提出平均地權、耕者有其田的口號,可惜他的理想一直沒實現。最近我兒子仁禮回來了,看到很多鄉親沒地種,日子過得悽惶,偷偷落淚了。仁禮跟我說,國家的事咱們管不了,可鄉親們的事還是能幫上忙的。爺兒倆一商量,得了,給鄉親們分地吧!好聽的我就不多說了,咱們來實惠的,下面就讓仁禮念念分地名單。」 馬仁禮拿出一張單子說:「鄉親們,我念到誰的名字,誰就站出來,到我爹那兒領地契。第一個,牛占山大叔。」 吃不飽喊:「牛三鞭大叔在家裡生病呢。」馬仁禮說:「他兒子也行。」牛有草站出來,從馬敬賢手裡接過地契看著。 下一個是菜包子馬仁廉。馬仁禮接著喊的是牛有糧。吃不飽問牛有糧是誰?地裡仙牛忠貴說:「兔羔子,自己的名都忘了,你的大名不是叫牛有糧嗎?還是我給你起的呢。」吃不飽慌忙站出來問:「不要地行不?最好能換幾頭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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