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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陳懷海和谷三妹進監獄來看小棉襖。谷三妹背著個大包裹。陳懷海提著食盒。

  谷三妹哽咽著:「棉襖,爹和娘來看你了。」小棉襖躺在破床上,戴著手銬和腳鐐,眯縫著眼睛,臉上、手上和衣服上沾滿血跡。小棉襖艱難地爬起,小聲說:「娘,我啥也沒說。我捅死了一個小鬼子!」

  谷三妹點著頭:「娘全都知道,棉襖,都怪娘不好,娘後悔了……」小棉襖說:「我不後悔,不,我最後悔的是沒聽您的話,要不然,我還能多殺幾個鬼子!他們沒敢對我下死手,我挺好的。爹,秋老虎的天,您咋穿上棉襖了?」陳懷海眼含熱淚:「這是你給爹做的棉襖,忘了?」

  小棉襖的眼淚湧出來:「爹,您瘦了。」陳懷海說:「棉襖啊,爹娘給你帶好吃的來了。」谷三妹從食盒裡拿出一盤盤菜和一個小酒罐。小棉襖問:「那厚厚實實的是啥?」陳懷海說:「是你娘給你做的棉襖,厚實暖和。」

  谷三妹坐在地上倒了三盅酒。陳懷海席地而坐,擎起酒盅:「棉襖,爹敬你。這是英雄酒,你在爹心裡是個英雄!」小棉襖笑了:「爹,您可是頭一回敬我酒,這杯酒喝得夠味。」谷三妹擎起酒盅:「棉襖,娘敬你。你在娘心中也是個大英雄!」

  小棉襖說:「這杯酒也夠味。」她擎起酒盅,「爹,娘,你們知道我最高興的事是啥嗎?就是我這輩子能有您這樣的爹,有您這樣的娘。爹教會了我怎樣做人,娘給了我做人的機會。是你們成全了我,讓我沒白活,做成了人!爹,娘,我敬你們,我謝謝你們!」三人喝酒吃菜。

  小棉襖說:「爹,您要是還有話,都說了吧。」陳懷海沉默良久:「棉襖啊,明天爹就不去送你了,爹怕這顆心蹦出來。」小棉襖說:「可千萬別送我,您在家裡聽個響就行了,就當過年我放了個炮仗。」陳懷海點著頭,熱淚滴落。小棉襖拿起筷子吃著:「嗯,這菜炒得真香,好吃,我包圓了!」谷三妹淚雨滾滾。

  小棉襖停住筷子:「我想起件事,爹,您在酒架上也給我存一壇酒,想我的時候就喝一口吧。」陳懷海點頭:「那酒應該是不張不揚,不濃不烈,潤開了舌頭,慢慢往下走著,心頭一熱乎,烘著,綿著,渾身像穿了件棉襖,那酒就叫小棉襖!」

  小棉襖笑了。

  落葉紛飛。一張供桌擺在院裡,桌上擺著香爐和供品,香煙繚繞。陳懷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披著棉襖。一聲槍響傳來,陳懷海的身子一歪,身上披著的棉襖飄落在地……

  下雨了,樺子含淚擎著傘。雨傘下,陳懷海坐在椅子上,披著棉襖好像睡著了。谷三妹說:「棉襖穿的是新棉襖,她說暖和。」樺子說:「我姐一直笑著,沒哭。」陳懷海不說話。

  谷三妹說:「老警察把你給他的錢還給我了,他說棉襖的罪錢已經不好用了。可不收怕你不放心,就收了,收了你能安心些。他還說棉襖的骨頭真硬,隨他爹。」

  她跪在陳懷海身旁:「老陳,我對不起你,這輩子都對不起你!」

  陳懷海沉痛而自豪地說:「你和棉襖都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中國人,我是中國人,你對得起我!我為你們豎大拇指!我這閨女是帶著風來,又帶著雨走,渾身是響兒,高出爺們兒一頭。她給當爹的打出一個人樣子來。棉襖啊,你聽著,爹從今兒個起,不掉一滴眼淚!」

  老白頭被抬進老酒樓後院,他懷裡抱著個小酒罈。陳懷海過來問:「白爺,你這是怎麼了?」老白頭輕聲說:「躺著舒坦。陳掌櫃,這酒能躺著喝嗎?」

  「能喝出味來,咋喝都行。」

  「那就妥了,我這嘴還好使。找個屋,咱倆喝一口。」

  炕上擺著一壇酒和兩個酒盅,老白頭閉眼躺在炕上。陳懷海坐在一旁。

  老白頭問:「倒上了嗎?」陳懷海說:「你沒讓,我不敢倒。」

  「跟你喝酒,我最放心。」

  「老夥計,你不夠意思啊。我去你家找你,門鎖著。」

  老白頭說:「就防你這手,我沒敢在家待著。為著兄弟,我才躲著你,我不能讓兄弟操心。現在就算累你,也累不了幾天了。」陳懷海眼睛濕潤了:「到底是啥病啊?」

  「人都躺下了,問病幹啥,咱倆喝這一回酒,喝完我就沒念想了。」

  「臨到這個時候喝的酒,一定是好酒。」

  老白頭說:「這壇醉八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我爹說這是一壇百年佳釀,是當年我爺爺飯店開張時老友送的。我無兒無女,傳不下去了,乾脆咱倆嘗嘗吧。開壇!」陳懷海拍碎泥封,用封布抬走封泥,掀開壇塞,用酒提子倒了兩盅酒,把酒盅遞到老白頭嘴邊,往他嘴裡倒了一口酒。

  老白頭咂巴著嘴。陳懷海也喝了一口。二人不說話。良久,老白頭說:「講話啊!沒喝過這麼好的酒吧?」陳懷海問:「老夥計,我說話好聽不好聽都愛聽?」

  老白頭沉默片刻笑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我都這樣了,你還能講真話,陳掌櫃,老夥計,我沒白交你一場。」陳懷海說:「我哪敢不講真話啊,啥酒都瞞不過你這張嘴。」

  「假酒存百年,讓人笑話啊!」

  「可這是老輩人的念想,裡面有故事,裡面站著人,就是一壇水也厚著呢,香著呢,醇著呢。」

  老白頭笑著:「有你這話,我寬心了……」老白頭走了,陳懷海把他的這壇酒放在酒架上,酒罈上寫著「白爺」。

  夏夜,陳懷海的頭躺在谷三妹的腿上,谷三妹給陳懷海按摩頭。

  陳懷海說:「這小手拿捏的,不輕不重,太舒坦了!」谷三妹說:「舒坦的話我天天給你捏。」

  「沒想到你還會這手,早咋沒給我捏捏呢?」

  「這事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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