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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我明白了,你嘴上不說,可心裡裝著我呢,我這一走,把你的心都掏空了,對不對?」小晴天笑著挽住陳懷海的胳膊,「走,咱們回家。」陳懷海說:「晴天啊,你要走可以,只是回關東山路途遙遠,走前得多備點穿資路費,還有吃喝。等我全給你備好了,再走不遲。」

  小晴天瞪眼:「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些?就沒有一點別的?」陳懷海道:「我說過,你和小棉襖在我眼裡都是我閨女。」

  小晴天連珠炮似的說:「那谷三妹在你眼裡是啥?我知道,你媳婦看好了谷三妹,她嘴裡全是谷三妹的好。我也知道,持家過日子,我遠不如她。可我還是抱著一絲念想,我這回走,就是想試一試,看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來找我,我本以為是你放不下我,沒想到,你只是把我當成孩子,擔心我會挨餓受凍。我那一絲念想啊,剛閃亮就讓你掐滅了啊!老陳啊,咱倆啥也別說了,說多了上火,也沒勁,你對我好,可我不領你的情,咱倆好聚好散,走了!」

  陳懷海喊著:「小晴天,你聽我說……」小晴天說:「再涼快我,動刀子了!谷三妹是個好人,我服她。」小晴天走了。陳懷海望著小晴天的背影喊:「路上小心!」

  「全是廢話!」小晴天說著,身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方先生走到酒樓門外大聲說:「咱今天就說這開飯館,您要問了,開飯館有啥好說的,敞開門,客進來,吃飽了,喝足了,把錢拍在櫃檯上,這飯館就開成了。可我要說的是,開一天飯館叫開飯館,開一年飯館也叫開飯館,開一輩子飯館更叫開飯館,那這一天一年一輩子,就看怎麼個開法了。有人開飯館是掛羊頭賣羊肉,貨真價實,有人開飯館是掛羊頭賣狗肉,表裡不一。要說誰貨真價實,誰表裡不一,掌櫃的可以裝糊塗,客兒們心裡爛明白。有飯館名聲在外,什麼仁義,仗義,厚道,可那是分人的。看到沒錢的,眉頭擰著勁,眼皮耷拉著,白眼仁多,黑眼仁少,嘴角撇著,小手背著,前胸拔著,後腰挺著,一副老爺模樣;等看到有錢的,眉頭舒展了,眼皮抬起了,白眼仁少了,黑眼仁多了,嘴角翹了,小手抱了,前胸彎了,後腰躬了,一副奴才模樣。這樣的飯館,德在哪兒?仁義在哪兒?看人不能勢利眼,別忘了,馬蹄坑裡能嗆死人,打個哈欠也能閃了舌頭!」

  眾路人議論紛紛。陳懷海笑著拍起巴掌。方先生望著陳懷海:「你笑啥?」陳懷海說:「您講得有意思。」

  方先生開言問:「要說這笑啊,有微笑,有大笑,有嘲笑,有傻笑,有冷笑,有狂笑,有奸笑,有壞笑,有皮笑肉不笑,敢問你是哪種笑?」陳懷海說:「我這是……笑迎八方客!方先生,進屋潤潤嗓子?」

  「你這是請我進去嗎?想閉上我的嘴?」

  「歡迎光臨!」

  陳懷海請方先生進酒樓坐下喝酒,方先生問:「酒錢算誰的?」陳懷海說:「當然算我的。」

  「我沒說中聽的,還請我喝酒?」

  「誰讓我得罪您了。」

  方先生說:「我這人心小,得罪我一回,我能記一輩子。別看你上回請我喝酒了,但一碼歸一碼,氣我還沒消呢。」陳懷海誠心道:「您最好記一輩子,沒事就提點提點我,挺好的。挨駡是好事,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要變壞嘛。」

  方先生說:「嘴上抹了蜜,心裡插刀子,我明白。」陳懷海說:「心裡插刀子多疼啊,自己紮自己不傻了嗎?我可不幹那事。喝酒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方先生一笑:「那我這便宜占得有點多了吧?」陳懷海說:「不多,您對我這麼好,又是提點我,又是在門口給我招攬生意,我感謝您,您就可勁造吧。」方先生喝了一口酒,咂巴著嘴:「這酒好甜哪。」他一盅接一盅地喝著……

  喝醉的方先生趴在桌子上,酒館裡就他一個人了。半拉子說:「他可真行,可逮著吃白食了,往死了喝啊。」陳懷海讓三爺套車把方先生送回去。三爺說:「大哥,咱們管他吃喝,還得管他回去?」

  半拉子說:「他張嘴閉嘴挑的都是咱酒館的刺,咱對他夠瞧的了!」陳懷海說:「人家罵咱是瞧得起咱,要是瞧不起咱,罵你費口水,瞅你辣眼睛,摸你一把都嫌埋汰,人家根本就不會搭理你!」方先生微睜二目,斜著瞄了陳懷海一眼。

  三爺趕著馬車把方先生送到一間窩棚前,方先生還迷迷糊糊的,陳懷海要背他進屋,他一擺手:「我有腿有腳,用不著旁人伸手。多謝了,後會有期。」說著搖搖晃晃走進窩棚。

  三爺搖頭:「看他伶牙俐齒滿精神頭,想不到會住在這種地方。」陳懷海感歎:「住在這種地方還能把笑送給旁人,不容易,不簡單,讓人佩服!」

  酒館裡的客人走光了,雷子、亮子剛要上門板,谷三妹急匆匆走進來:「我回家拿了點東西。」說著朝酒樓後門走去。三爺抽抽鼻子:「哪兒來的一股煙熏味兒呢?」陳懷海說:「我咋沒聞著?好了趕緊上門板吧。」

  這時,老警察和四個日本警察騎馬到酒樓門外。陳懷海望著老警察:「官爺,您這是……」老警察低聲說:「有人燒了日本人倉庫,我們懷疑是抗日放火團幹的,來搜查。」

  「您咋搜到我這裡了呢?」

  「有人看到有個女縱火犯往這邊跑了!」

  日本警察要進去搜,老警察說:「讓掌櫃的把人都叫出來挨個盤問,跑不了她!」但是,四個日本警察還是沖進酒樓。老警察戳一下陳懷海:「愣啥呢,趕緊的!」陳懷海和三爺跑進酒樓,他讓三爺在院裡盯著,自己急忙跑進廚房。

  日本警察頭目讓谷三妹、小棉襖、樺子、三爺、半拉子、雷子、亮子在後院站成一排。另外三個日本警察在各個屋搜查。陳懷海在廚房內一手捅爐子,一手拉風匣。爐子冒著煙。

  一個精瘦的日本警察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朝頭目招手。警察頭目走進谷三妹屋。陳懷海快步走過來說:「大家都別怕,咱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官爺,這都是我酒館的老人兒,您還信不過嗎?」老警察說:「我信得過,可日本人信不過,有事沒事全憑他們一張嘴。」

  警察頭目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問:「這是誰的屋?」谷三妹說:「是我的屋。」陳懷海指著小棉襖:「還有我閨女,她倆一個屋。」精瘦的日本警察拿著一件衣服從谷三妹屋裡走出來。警察頭目接過衣服:「誰的衣服?」谷三妹說:「我的。」

  警察頭目走到谷三妹近前貼近她聞著。谷三妹躲閃:「你要幹啥!」精瘦日本警察用槍對準谷三妹。警察頭目貼近谷三妹聞著,又貼近小棉襖聞,他望著谷三妹:「你身上的味道和衣服上的一樣,都是煙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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