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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老警察說:「皇軍,這是飯館,整天炒菜做飯,煙薰火燎,身上有煙火味不奇怪。」日本警察頭目指著小棉襖:「她身上沒有煙火味!」陳懷海解釋:「她是孩子,從來不進廚房,當然沒有煙火味。我身上也有煙薰火燎味,你們可以聞聞。」他說著走到警察頭目近前。

  警察頭目聞了聞,一皺眉:「你的味好重。」陳懷海說:「我是掌櫃的,館子要想生意好,菜一定要好,所以我沒事就進廚房盯著,身上的味當然重。」

  老警察說:「皇軍,這酒館開好幾年了,這幾個人我都熟悉,他們都是老實人,沒膽子放火。」日本警察頭目琢磨片刻,一擺手帶著眾警察走了。

  太陽正當頭。方先生在酒樓外說單口相聲,他拿陳懷海調侃打趣。當著眾人的面,陳懷海臉不紅,沒有生氣,更沒有不自在,呵呵笑著。

  方先生望著陳懷海:「臉皮不薄啊。」陳懷海說:「薄厚您說了算。」

  「口乾舌燥,我說了也不算。」

  「那進屋潤潤嗓子?我請。」

  方先生說:「爽快,那我再送你一段。這家酒館菜挺多,有鹵豬、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香腸兒、山雞、兔脯、鍋燒鯉魚,溜鮮蘑、溜魚脯、溜魚肚、溜魚片兒、燴三鮮、燴白蘑、炒蝦仁兒、燴蝦仁兒、燴腰花兒、燴海參、炒蹄筋兒、炸木耳、炒肝尖兒、拌雞絲、拌肚絲、什錦豆腐、什錦丁兒,紅丸子、白丸子、四喜丸子、三鮮丸子、鮮蝦丸子、魚脯丸子、豆腐丸子……」

  方先生跟著陳懷海走進酒樓,邊走邊說貫口《報菜名》:「櫻桃肉、一品肉、栗子肉、罎子肉、紅燜肉、黃燜肉、曬爐肉、燉肉、烀肉、扣肉、松肉、燒肉、烤肉、白肉,紅肘子、白肘子、熏肘子、水晶肘子、鍋燒肘子,燉羊肉、醬羊肉、燒羊肉、烤羊肉、清蒸羔羊肉、五香羊肉……好了不說了,說了也沒有啊。老酒館裡有啥菜,我這張嘴說不算,人家有啥你吃啥,人家沒有你想吃也吃不到。」

  陳懷海和方先生坐在桌前。陳懷海給方先生倒了一盅酒。方先生問:「為啥給我倒酒啊?」陳懷海答:「就為了您這張嘴。」

  「想拿酒堵我的嘴?」

  「是想拿酒勾您的話。」

  方先生說:「我的話不中聽啊。」陳懷海誠心道:「誰說不中聽?不中聽咋會招來滿街的人。方先生,您的單口相聲說得真好,罵人不帶髒字,聽著舒服不說,咂巴咂巴還挺有道理。您要是不嫌棄小店,就常來,咱吃喝全免。您在門口一站,滿街的人都來了,您一進門,屋裡的客兒就熱鬧起來了。」

  方先生一笑:「那我不是給你添亂了?」陳懷海說:「哪是添亂啊,是幫我來了,給我打招牌來了。」

  方先生突然變了臉:「我這輩子從不給人打招牌,也不給人撐場面,好了我就來,孬了我就走,碰上對脾氣的就喝兩盅嘮嘮嗑,對不上脾氣的趕緊走人,誰也別見誰!」說著起身欲走。陳懷海問:「這是跟我對不上脾氣了?」

  「今天沒對上。」

  「明天呢?」

  「明天再說明天的。」方先生走了。陳懷海無奈地笑了笑。

  方先生幾天沒來。三爺搖頭:「他這氣性可夠大的,一句話沒對上茬就翻臉不認人,這種人能有朋友嗎?」陳懷海說:「我不是他朋友嗎?」

  「他要拿你當朋友,能說罵你就罵你,拿你開心找樂子嗎?」

  「那是鬧著玩兒呢,再說他講的都在理上,是咱的錯咱改,不是咱的錯咱防著,這不挺好嗎?」

  陳懷海不放心,就去方先生的住處拜訪他。到那一看,窩棚被燒塌了。鄰居說,有個惡霸的老母過大壽,請方先生去講單口相聲,得說些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祝壽話,方先生不答應,讓那個惡霸好一頓揍,還把老窩給燒了。他沒處待,聽說在碼頭上流浪呢。

  陳懷海來到碼頭,正是吃午飯時間,他突然聽見人群大笑聲,順聲音望去,只見遠處一群碼頭工人圍坐成一圈,方先生站在中間正說相聲。相聲散場,陳懷海誠心誠意請方先生再次光臨酒樓。他特意在自己屋裡請方先生喝酒。

  方先生問:「咋跑這屋來了?沒有背人的事,不用躲躲藏藏。」陳懷海說:「這屋清靜。方先生,您的事我聽說了,我給您叫聲好!」

  「這有啥啊,就跟喝酒一樣,不喜歡喝的酒,不喝就是了,還能掰開嘴非讓喝不可嗎?」

  「可是掰您的嘴,您還是不喝,就這一點來說,我服氣。」

  方先生搖頭:「服氣有啥用,挨了頓揍不說,老窩也讓人端了。陳掌櫃,你找我來,是還想讓我給你撐場面嗎?」陳懷海說:「老實話,這段日子沒見您,我還真挺想您的。您要是不嫌棄,就在我這住吧,不花錢。」

  方先生擺手說:「不能住。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住人身子矮半截。」陳懷海勸說著:「方先生想多了。您這張嘴挺逗人,也挺氣人,人這輩子不就這樣嗎?想高一腳就得矮一腳,想喜一陣就得愁一陣。您這張嘴就是活生生的日子啊。」

  方先生一番話說出真情實意:「也不知道這話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可不管誇我損我,聽得舒坦,舒坦了話就多,我再多講幾句。我第一回來你這兒,窩了一肚子氣;我第二回來,就是想看看名聲在外的陳掌櫃是個啥樣人,這一瞅啊,還真是有臉有面,性情中人,敞亮;我第三回來,在門口說道你、埋汰你,就是想看你惱不惱,是真敞亮還是裝敞亮,是真性情還是裝性情。後來我喝醉了,眼睛睜不開,腿挪不動,可你的那番話我聽得真亮,想知身後事,但聽背後言,這話一點不假,你陳掌櫃確實是個人物。可就算你是個人物,我也不能在你這待,為啥不能待,就為了我這張嘴臉。我這輩子不求人,不上香火,就靠這張嘴吃飯。我到你家住,嘴就軟了,甜了,膩了,想說的話不能說,話到嘴邊還得咽下半截去,聲音碰到舌頭尖還得打著卷兒,那比死了還難受。迎著西北風我吃雪花,冰碴拔舌頭,可這張嘴硬氣!」他喝了一盅酒,站起道謝告辭而去。

  一眨眼又是冬天了。因為打仗,酒樓的生意很清淡。陳懷海搖頭:「一個城接一個城地丟,我就不明白,咱這仗咋就打不贏呢?」三爺說:「這事就是那些帶兵打仗的也琢磨不明白,要是能琢磨明白,還能打輸嗎?」

  陳懷海說:「要是照這樣下去,那……不敢想啊。哎,對了,自打你有了媳婦,就把我扔這不管了,半夜嗓子癢癢,連個嘮嗑的人都沒有。」三爺笑道:「現成的在那擺著呢,你不嘮怪誰啊。人家要模樣有模樣,要長相有長相,潑潑實實,結結實實,天上難找,地上難求,咱這就一個,多好啊!」

  「你不是總說她神神道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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