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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結髮妻淚別相思地 谷大姐智燒敵庫房 方先生站在窗前。陳懷海端一盤菜和一壺酒走過來:「不好意思,屋裡桌滿了,您站著吃吧。」方先生說:「站著吃看得遠,豬是豬,狗是狗,滿地小雞溜達走。」 「您這嘴可真溜,一套一套的。」 「沒辦法,吃喝拉撒全靠這張嘴。」 陳懷海問:「我這館子的菜味兒咋樣?」方先生說:「一個菜能吃出館子好賴嗎?我吃這一個菜,說你這館子好啊,那你這館子就一定好嗎?說你的館子孬啊,那你這館子就一定孬嗎?」 陳懷海笑道:「這話講得好,看來得讓您把每個菜都嘗一遍了。」 「不白吃不白喝,來一小段送給你。」方先生對著眾酒客道,「就說這喝酒吧,酒誰都能喝,馬羊豬狗雞,有嘴就能喝,喝多喝少不算本事,喝完了還能有個人模樣,那才叫本事。你看那些酒人兒,喝完滿面紅光的,急赤白臉的,大汗淋漓的,冒冷汗的,拍胸脯的,說大話的,哭天嚎地的,悶聲不語的,滿嘴跑火車的,勾舌頭吐血的,虎嘯狼嚎的,抱頭啃腚的,不省人事的,借酒說話的……有道是,酒是乾坤爐,進去容易出來難,妖魔鬼怪現原形,留下真人存世間。」方先生吱溜一口酒:「酒友酒友,沒酒不友,要想為友,不能喝酒。」 喝醉的酒客王大聲問:「啥叫要想為友,不能喝酒啊?」方先生答曰:「喝醉了是朋友,醒了不是朋友,這叫朋友嗎?酒友酒友,狐朋狗友。」 「你說誰是狐朋狗友!」酒客王把酒盅扔向方先生。酒盅打在方先生頭上。方先生冷笑:「讓我說准了,這就是喝完酒了現原形,急赤白臉的!」酒客王站起要打方先生。陳懷海護住方先生勸說:「各位,你們聽我說一句,酒這東西,一人一個喝法,有人喝了迷糊,有人喝了清醒,有人喝了能咂巴出味來,有人喝了也是白喝。別看這酒是糧食精,千百年來糧食大家都吃明白了,可又有誰能喝明白酒呢?一人一嘴,一嘴一酒,一酒一味,各喝各的味道,喝好就行。」 酒客王叫嚷:「他說喝酒的就是狐朋狗友,這話我不愛聽!」老白頭走過來說:「狐朋狗友喝狐朋狗友的酒,親朋好友喝親朋好友的酒,到底喝的是啥酒,別管旁人咋講,酒進自己肚子裡,咱自己喝明白不就行了嗎?」 方先生說:「沒想到你這裡有不少懂酒的人,我這頓揍沒白挨,你得管我半年酒飯,我還得來。」陳懷海點頭:「就憑您剛才那個小段,我這門敞著候著您了。」 陳懷海匆匆走進屋裡,見老北風和棉襖娘坐在炕上,驚奇道:「大哥,你咋來了?你的傷病都好了?」老北風笑著:「回了老家,沒人追沒人攆,吃得安心,睡得踏實,這傷病就全好了。我來是想看看你,沒承想碰上我老妹子了。」 陳懷海高興道:「太好了,這回全家人一個不落,聚齊了。大哥,你來了就別急著走,在我這待著吧。」老北風打趣:「還讓我睡酒窖啊?」 陳懷海說:「我新置辦了三間房,都粉刷好了,本想讓全家都搬過去,可你妹妹死活不去,正好你去住吧。」老北風點頭:「太好了,我自己住三間房,寬綽!」 「大哥,你那官司是好幾年前的事,不知道警察局那邊還管不管,不管他們啥心思,咱們還得小心,你一不出院,二不點燈,三不鬧動靜,吃喝我派人送。」 「你放心,我能進得了大連街,就能藏得住。」 老北風看陳懷海去弄酒菜,就問妹子:「真按你說的辦,你捨得?」妹子說:「不捨得也得捨得。大哥,我全指望你了,你得成全我。」老北風點點頭。 雖說是夏天,娘還是給小棉襖和樺子做好簇新的棉襖棉褲。倆孩子試著穿上,大小肥瘦都正好。小棉襖說:「娘,大熱天的,這棉襖棉褲你急啥做啊?」 「閑著也是閑著,就做了唄。」娘說著從包裹裡掏出厚厚的兩遝鞋墊,「你倆一人一遝。」小棉襖笑著:「這麼多鞋墊,得穿到猴年馬月啊。有娘真好!」 娘伸開雙臂,緊緊地摟著倆孩子,眼淚充滿眼眶…… 夜已深,起風了,樹影隨風擺動。陳懷海躺在炕上睡著了。老婆坐在一旁,俯身從地上拿起陳懷海的鞋,從鞋裡掏出一隻襪子。她的手伸進襪子裡,襪子破了個洞,就拿針線給陳懷海補臭襪子,補好,又用嘴貼著襪子咬斷了線。 早晨,陽光照在陳懷海臉上,他醒了,身邊不見了老婆,他趕緊出來問正在掃院子的谷三妹:「看見棉襖娘了嗎?」谷三妹搖頭。 這時,小棉襖急匆匆跑過來喊:「爹,我去送飯,我大舅沒影了!」陳懷海愣怔一會兒,默默走進自己屋裡。小棉襖跟在身後說:「爹,我大舅沒影了,我娘也沒影了,他倆能去哪兒啊?」 陳懷海像沒了骨頭一樣,緩緩坐在炕沿上,後背靠著牆。 小棉襖說:「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娘給我和樺子做了棉襖棉褲,還有一大堆鞋墊,她……她不會是走了吧?爹,咱們得把她追回來啊!」陳懷海輕聲說:「你娘想走就讓她走吧,走了才能遂她的願,要不她得難受死,憋悶死。」 「不行,我得找娘去!」小棉襖欲走。 「棉襖,你娘這輩子苦啊,臨了臨了,咱們都成全她吧!」陳懷海的眼淚噴湧而出。「那我啥時候還能看到娘啊?」小棉襖咧嘴哭了。 這時候,老北風正背著妹子走在山路上,妹子的臉伏在老哥後背上,閉著眼輕聲問:「哥,咱走到哪兒了?」老北風說:「柴大嶺。」 「前面是啥?」 「前面是山。」 「哥,你要背我去哪兒啊?」 「咱們回關東山。」 「關東山冷啊。」 「那咱就回山東老家去。」 「老家遠啊。」 「不遠,妹子你想去哪兒,哥就帶你去哪兒……」 妹子不說話了,她的手緩緩鬆開…… 老北風哽咽著:「妹子啊,你睡吧,哥找個好陰涼,你就在那歇歇身子吧……打從你十四歲跟著哥哥闖關東,你就沒好好睡過一覺啊……」 小棉襖告訴陳懷海,小晴天剛剛走了!她說回關東山。陳懷海趕緊去追她。他累了一身汗,總算追上了。小晴天站住連續發問:「幹啥呢?找我呢?為啥找我啊?」陳懷海喘息著:「你說走就走,連句話都不留,我能不找你嗎?」 「怕我走是嗎?」 「你這鬧的是哪一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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