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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小棉襖說:「娘,這是我爹給您置的三間房,都粉刷好了,就等您呢,您看缺啥少啥,我們趕緊添置,弄好了咱們全家都搬進去。娘,我爹想給您個驚喜。」

  陳妻望著陳懷海熱淚盈眶道:「你咋不早跟我說?他爹,謝謝你,我就不進去了,趕緊拉我回去吧。」

  陳懷海說:「弄好了,你總得進去看一眼啊!」

  「到時候咱們一家人住一個院裡,多好啊。娘,咱們進去吧。」小棉襖說著就攙娘。娘推開小棉襖說:「不要再逼我了!我不去!」小棉襖驚奇地看著娘。陳懷海長歎一口氣:「都上車吧。」

  夕陽把西天染成一片血紅,陳懷海面無表情地趕著馬車,幾個人都默默無語。

  一家人回到酒樓後院,陳懷海從屋裡走出來,小棉襖跟在後面說:「爹,我娘她咋了?您一片心思,費了多少勁啊,她咋就看不上眼呢?我就不明白,一家人好容易湊一塊兒了,咋還夾生了呢?!」陳懷海哽咽著:「她不是看不上眼。你不要怪你娘,你娘怕去了新房以後,萬一哪天走了,再把晦氣留下……」

  上午,人們各忙各的。谷三妹走進陳懷海屋裡,坐在陳妻近前問:「內掌櫃,你找我啥事啊?」陳妻說:「小穀啊,我知道你會寫字,你幫我寫封信吧。這事除了你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懷海。」

  谷三妹為難道:「內掌櫃,你這麼瞧得起我,我沒啥可說的,只是我不能背著陳掌櫃做事啊。」陳妻說:「那我求你行嗎?為了懷海好,為了兩個孩子好,也為了你好,你就答應我吧!我給你跪下了!」谷三妹急忙說:「你別這樣,我寫!」

  歲月如梭。衣衫破爛、白髮蒼蒼的那正紅坐在破炕上喝酒,小菜是洋釘子蘸醬油。他嘴裡叨念著:「敢問那爺今年高夀啊?那爺我今年六十八歲了。六十八正是好時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如金錢豹,六十如穿山甲,七十如獨角獸,八十如穿地龍啊。講得好,那爺我現在是穿山甲騎上獨角獸,誰人可敵!」他一拍桌子,緩緩站起身:「那爺威武,敢問那爺何時進宮啊?快了快了,皇上心眼亮堂,看得見忠臣良將。可你辮子沒了,皇上不認識你怎麼辦?那爺我這身皮是皇上的皮,這身肉是皇上的肉,骨頭連著筋,都是皇上的。天啊,這一身可厲害了,皇皮皇肉皇骨皇筋皇血,真是鐵打的忠臣之身啊,哈哈哈。」

  外面鄰居喊:「那爺,你媳婦走了!」

  那正紅立刻下炕,趿拉鞋從破房子裡跑出來,他看見老婆背著包裹遠去,把嘴裡的一口酒咽下去,聲音顫抖著涕淚滂沱:「她……她把我休了……」

  綠樹蔭下,一個小孩蹲在街邊吃燒餅。那正紅過來說:「慢點吃,別噎著。孩子,你想學拳腳嗎?學了拳腳,就不被人欺負了。」小孩說:「我想學。」

  「我教你幾招,你學會了,一般人打不過你。我也不能白教,你得把燒餅給我吃。」

  「行,那你得先教我。」

  那正紅說:「我教了你,你不給我燒餅吃怎麼辦?這樣,你讓我先吃一口。」小孩撕下一小塊燒餅遞給那正紅,然後把燒餅塞進懷裡問:「可以教了嗎?」

  那正紅接過燒餅趕緊塞進嘴裡,嚼巴嚼巴伸伸脖子咽下去:「你看好,要是有人抓住你的胳膊,你應該這樣……」他和小孩比劃著,他把小孩擒拿住了。小孩父親跑來喊:「住手!你都多大歲數了,咋還欺負孩子呢!」

  那正紅趕緊鬆開小孩:「我沒欺負他,是教他摔跤呢。」

  「你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站都站不穩,你還要摔跤?」

  「我在宮裡的時候,可是小王爺們的摔跤師父!」

  孩子父親撇嘴:「啥王爺不王爺的,你趕緊給我滾一邊去!」那正紅說:「出言不遜,不信咱倆比劃比劃。」

  孩子父親上前一掌把那正紅摔了個跟頭,拉著孩子走了。那正紅緩緩爬起,把腳下一塊兒小石頭踢飛,叨念著:「哪兒來的石子兒,把爺墊了個跟頭!」

  半拉子、雷子、亮子從馬車上往酒樓搬蔬菜。方先生走了過來高聲說:「鬥蛐蛐的別說賣燒餅的,賣燒餅的別說賣豆腐的,賣豆腐的別說賣臭豆腐的,賣臭豆腐的別說賣豆子的,賣豆子的別說種豆子的,種豆子的別說地孬……小夥子,我周遊四方,碰上你了是緣分,碰上飯館裡的你了也是緣分,碰上飯館裡的捧著飯的你了,更是緣分。寧舍一頓飯,不舍一段緣,有吃喝給我來點,多謝了。」

  半拉子笑著:「說了半天,是討飯啊。」方先生說:「碰上你了,肚子餓了,不是討飯是緣分。」

  「我手裡也沒捧飯啊!」

  「飯菜飯菜,菜就是飯,飯就是菜,你捧著菜呢,就是捧著飯呢。」

  半拉子搖頭:「我這嘴說不過你。」方先生說:「我從來不吃白食,我吃喝完了再說;我從來不伸手,你還得伺候著我;我不能彎腰,你還得小心伺候著我……」

  半拉子問:「你說啥?我還得小心伺候你?」方先生說:「小心伺候我,把我肚子喂飽啊,我這肚子要是餓著,嘴就張不開,嘴要是張不開,那就講不了話,講不了話你還能聽見我講話嗎?聽不見我講話,那我不又得餓肚子了嗎?」

  半拉子擺手:「別講了,你這肚子金貴著呢,我伺候不起,換一家吧。」方先生說:「伺候不起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肚子沒嘴不說話,沒人知道它餓了。肚子肚子你聽話,咱們前面找吃喝,有肉有菜也有酒,吃飽躺著樂悠悠……」

  方先生走進酒樓問三爺:「你家陳掌櫃呢?我聽說他仁義、仗義,想見識見識。」三爺說:「敢問怎麼個見識法啊?」

  「從頭看到腳,從外看到裡,皮肉骨頭連著筋,一直看到心肝上。」

  「我家掌櫃忙,您沒要緊的事等空閒時再說吧。」

  方先生說:「敢問你是神仙嗎?你咋知道我沒要緊的事呢?我沒要緊的事,來找陳掌櫃幹啥?吃飽了撐的嗎?怎麼,你看我這身打扮,非富非貴,就垂著眼皮看人了?要是換個達官貴人,你是不是就沒這麼多話了?!」

  三爺一時語塞。陳懷海走過來問:「三爺,這是怎麼了?」方先生打量著陳懷海:「看你這架勢,掌櫃的?」

  陳懷海笑著:「敢問先生您是……」方先生爽快道:「鄙人姓方,耍嘴皮子的,從街頭耍到街尾,又從街尾耍到你這兒,餓了。」

  「餓了不怕,我這館子專門治餓病,想吃啥您吩咐。」

  「有啥來啥,肚子不挑。」

  「跟我走吧。」

  「前面帶路。」

  陳懷海帶著方先生走了。三爺望著二人的背影:「這張刀子嘴,紮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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