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酒館 | 上頁 下頁
六七


  陳懷海正色道:「不要胡說,你爹我心裡裝的是你娘!」小棉襖撇嘴:「好聽的話誰不會說!你把那個姓穀的趕走,我就信你了。」

  「你倆井水不犯河水,趕人家幹啥?」

  「捨不得了吧?我就試試你,一試就露餡了。」

  樺子爬起來,抱著被子下了炕,話也不說就朝外走。

  陳懷海趕緊拽住樺子:「好了,我走還不行嗎?」陳懷海走出門,小棉襖喊著:「再跟你說一回,進屋敲門!」

  陳懷海和三爺閒聊。陳懷海歎道:「一個滿眼冒光,上蹦下躥;一個蔫頭巴腦,跟傻子一樣,這倆孩子中啥病了啊!」三爺說:「你和那倆孩子這麼多年沒在一塊兒,他們的脾氣秉性你不清楚,硬掰肯定不行,還是慢慢揉吧,早晚能把他們揉軟和了。人心都是肉長的。」

  陳懷海問:「你咋不去揉那個翠英啊?我可給你提個醒,老蘑菇和半拉子都在琢磨媳婦呢,等人家都成了家,我媳婦也找到了,到時候就剩你一個人涼快。」

  三爺笑著:「不對啊,這話頭咋扯我身上了,接著說那倆孩子。」

  陳懷海搖頭:「唉,現在最要緊的是小棉襖老故意捅婁子,這回說咱酒館燉人肉,下回說不定要幹點啥出來呢。火了就動刀子,萬一鬧出人命咋整?她這個炮仗明擺著,嚇人!」三爺提議:「要不跟谷三妹商量商量,讓她換個地兒?」

  陳懷海擺手:「喝酒沒喝過她,話都說死了。眼下讓人家走,我張不開嘴。」三爺說:「我知道這事挺難,可谷三妹不走,小棉襖就不依不饒,這日子不好過。」

  陳懷海長歎:「可愁死人了!」

  谷三妹坐在後院洗衣裳,她看見陳懷海從酒樓後門走進後院,就喊:「陳掌櫃,你等等,你要是為難的話就直說,我聽你的。」陳懷海裝迷糊:「啥事為難啊?」

  「是不是我走,小棉襖就消停了?」

  「跟你沒關係。」

  谷三妹認真道:「你也不用不承認,一句話,你讓走,我立馬就走。」陳懷海也認真起來:「谷三妹,我陳懷海說話算數,當初答應留你,這話不改,只要你不走,誰也不能趕你走。」

  「可是我不走,小棉襖不消停。」

  「那是我和我閨女的事,跟你無關。」

  陳懷海坐著馬車去拉酒,迎面看見賀義堂,就跳下馬車走到賀義堂近前說:「賀掌櫃,好久不見,挺好的?」賀義堂說:「托你的福,吃好喝好睡得好,胖了六斤二兩。」

  陳懷海笑著:「再湊個四兩,就六六大順了。氣還沒消呢?」賀義堂翻眼:「沒氣,就是恨,恨得牙根癢癢。」

  陳懷海說:「真是小心眼子。」賀義堂瞪眼:「誰小心眼兒?你心眼兒多大啊,把孩子弄丟了,找五年都找不著。眼下孩子打上門來了,在你心裡翻筋斗,把你熱乎得不輕吧?畢竟咱們在一口鍋裡待過,眼下你挺難,用不用我伸伸手啊?」

  陳懷海眨眨眼:「哎,對了,你腦瓜活泛,幫我出出主意吧。」賀義堂笑道:「出主意不難,只是事成之後,怎麼報答我啊?給我道個歉,說句軟和話?」

  「你做夢吧。」陳懷海欲走。賀義堂喊:「別走啊,我是投石問路,開個玩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雙管齊下,馬到成功。要是我能把孩子教育好,你能把老酒館的半層樓給我嗎?」

  陳懷海正色道:「賀掌櫃,我今兒個把話放這兒,你要是能把那倆孩子的心捂熱了,我山東老酒館全送你!不信咱這就寫字據。」賀義堂笑了:「開玩笑呢。就看在你當年從那幫乞丐手裡幫我奪回鞋和衣服的分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賀義堂說話算數,開始在小棉襖和樺子屋裡設講堂授課。小棉襖躺在炕上蹺著二郎腿。樺子低著頭靠牆坐在炕上。

  賀義堂坐在擺著筆墨紙硯的桌前說:「小棉襖,樺子,久聞大名啊!先說說我吧,我叫賀義堂,留過洋,學過醫,開過飯館,是你爹最佩服的人。我今天來,要給你們講一個字,這個字就是……」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孝」字,拿紙走到炕近前,「這個字念『孝』,孝順的孝。《孝經》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這段話是啥意思呢?說的是人的身體是爹娘給的,要儘量保護好,不能損傷,這是孝的開始。然後活在世上,遵循仁義道德,有所成就,留下好名聲,給爹娘臉上貼金,這是孝的目標。孝是什麼,最初是從侍奉爹娘開始,然後為國家效力,最後建功立業,功成名就。」

  陳懷海站在門外聽著對三爺說:「這些我是講不出來,講得好。」三爺點頭:「念過書的人就是不白給,有兩把刷子。」陳懷海擺擺手,二人走了。

  賀義堂繼續講課:「咱們是一介草民,要說為國家效力,建功立業,遠了點,就說侍奉爹娘,這是我們每個人應該做到的。樺子,你聽我說了嗎?」

  小棉襖沒搭理,樺子依舊低著頭。賀義堂剛要推樺子。小棉襖大喊:「你敢碰他!」賀義堂嚇得收回手:「我看他睡沒睡著,睡著了別凍著,得披件衣裳。」

  小棉襖把被子給樺子圍上,她躺下讓接著講。賀義堂笑著:「看來都挺喜歡聽的,那咱接著講。孝字分上下兩部分,上面『老』字,下面『子』字,老就是你爹,子就是你們倆,為啥你爹在上面呢?因為要想盡孝,你倆得背著你爹。」

  小棉襖挑刺:「那一個『子』不夠啊,得倆。」賀義堂解釋:「要你這麼說,如有一百個孩子,這字該怎麼寫啊?這一個『子』代表所有孩子。所以說,沒有你爹就沒有你,不管你認不認爹,他始終是你爹。既然是你爹,那生養之恩,做兒女的得報答。怎麼報答呢?《孝經》又說了,『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這句話是說利用自然的季節,把地種好,謹慎節儉,以此來孝養爹娘,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孝道。當然了,咱們不用種地,只要有個活兒幹,能賺錢養爹娘,不讓爹娘操心,這就算盡孝了。你聽懂了嗎?」

  小棉襖說:「聽懂了。我打算開個日本飯館。我聽說你以前開日本飯館,把你爹都氣瘋了,後來你又折騰來折騰去,把家底全折騰光了,你那日本媳婦和孩子都跑了,你爹也被你氣死了。你吃飽喝足,咧著嘴跑我這吧吧來了,滿嘴道理,其實作惡多端,還有臉教訓我?我還想教訓你呢!」她爬起來,從腰間拔出刀。

  賀義堂要跑,樺子噌的一下跳下炕,抱住他,捂住他的嘴。小棉襖刀壓賀義堂的脖子:「別吵吵,急眼了放血!知道我為啥讓你吧吧這麼久嗎?是我弟弟睡覺聽別人嘮嗑他才睡得香。」賀義堂訕笑:「那我再講一會兒?」

  小棉襖緊繃著臉:「不用了,再睡晚上睡不著了。一句話,哪個零碎不想要了,我給你割下來。」賀義堂急忙擺手:「沒有不要的,都想要。」

  「都要不行,得給我留一樣。」

  「那就留給你一綹頭髮吧。」小棉襖冷笑:「再帶塊頭皮。」賀義堂高喊:「救命啊——」

  陳懷海進來趕快把賀義堂拉出去。賀義堂還在發抖:「你女兒下手真狠啊,活生生拽掉我一綹頭髮。陳掌櫃,我舞弄不了他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陳懷海賠笑:「賀掌櫃,今兒個實在對不起,我弄點酒菜,給你壓壓驚。」

  「算了,此地不可久留,告辭!」賀義堂急匆匆走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