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老酒館 | 上頁 下頁
五八


  陳懷海拿空酒壺敲打著桌子大聲道:「我說過,喝好酒講好話,酒是糧食精,不能喝進驢肚子裡!」酒客說:「陳掌櫃,我們進來喝酒,是捧你的場,講兩句玩笑話不行嗎?」陳懷海說:「玩笑話不能戳人心,戳了人心就不是玩笑話,是惡語傷人!」酒客耍橫:「嘴長在我身上,你管得著嗎?捧場還捧出毛病了!」

  陳懷海說:「老酒館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客捧場,走吧,從今後不要再進來!」

  酒客說:「我憑啥走啊,酒還沒喝完呢!」陳懷海喊:「酒錢我包了!」

  一輛裝著幾個大醬缸的馬車停在酒樓門外。陳懷海從酒樓裡走出來。「掌櫃的,大醬給您送來了。」車把式說著給陳懷海使眼色,「你不是要大醬嗎?」他低聲說:「老北風叫送的,千萬收好。」轉臉看到一個警察走來,就大聲說:「這大醬可好了,打鼻香,趕緊抬進去吧。」

  陳懷海立即叫雷子、亮子、老蘑菇、半拉子把幾個大醬缸抬進後院的酒窖內。

  夜晚,後院裡靜悄悄的,陳懷海擎著蠟燭走進酒窖,他關上酒窖門,走到大醬缸旁,把蠟燭支好。他掀開一個醬缸蓋,又掀開一個醬缸蓋,掀開第三個醬缸蓋。頭到腳滿身大醬的老北風從醬缸裡站起來說:「快把我渾身的醬刮乾淨,別糟蹋了這缸好醬!」陳懷海笑了:「大哥,虧你想得出來啊!」

  洗乾淨的老北風靠在陳懷海住處裡屋的被垛上。陳懷海說:「大哥,你的腿傷得挺重啊!」老北風說:「要不是它拖累,我還能再殺幾個小鬼子。」

  「我得敬你酒,等著,我拿酒去。」

  「少來點動靜吧,我現在是個炮仗。滿身大醬味,沒有胃口,不喝了。」

  陳懷海說:「大哥,你可替咱中國人拔氣了。」老北風一笑:「就幹了件中國人該幹的事,不算啥。說點別的吧,我老妹子還沒信呢?」

  陳懷海歎了口氣:「那倆孩子也沒信。」老北風問:「自打她被那貨郎騙走,多少年了,你沒絮個窩?」陳懷海調侃道:「絮了,窩裡絮得暄騰,等著她呢!」

  老北風望著陳懷海,眼睛有些濕潤:「我老妹子打從跟了你,享了不少福,誰能想到飛來橫禍!」陳懷海推心置腹道:「我剛去關東的時候,啥也沒有,她能看上我,是我小子有福。她跟著我沒享啥福,吃的都是苦累,只要她不嫌棄,我這扇門永遠敞著,等著她。」

  老北風說:「我老妹子沒看錯人。兄弟,我來想看看你們一家人,眼下就看到你一個,我這心也算放下一半。好了,我得走了。我是炮仗,不能留在你這兒。」陳懷海誠心道:「你的腿傷得這麼厲害,咋走啊?你是我大哥,在大連街就我這一個親人,你就該留在我這。」

  「你不怕吃掛落,被當成炮仗,讓人家給放了?」

  「我無牽無掛,有啥怕的?真把我當炮仗放了,我炸也得砸死幾個小鬼子。大哥,你來得精彩,來了就留下,等治好傷,走也要走得出彩。就這麼定了,誰讓你到了我手呢。大哥,為穩妥起見,你得委屈住酒窖裡。」

  老北風笑著:「酒窖裡好啊,睜眼有酒喝,閉眼聞酒味,這好地方上哪兒找去?能找到親人,留在親人身邊,這比啥都強,大哥我知足了。」

  夜深人靜。陳懷海把酒館的眾兄弟召集到二樓,關嚴門窗,推心置腹道:「在座各位,咱們都是多年的兄弟,一塊兒從關東山裡鑽出來,又一塊兒闖進大連街。這幾年來,更是一條心,一條命。兄弟之間不能隔著心,有事得跟大家講明白,長話短說,日本人嚴加緝拿的老北風到我們這兒了。老北風是誰,大家都聽說過。可你們不明白的是他為啥來我這兒呢?不瞞你們說,老北風是我媳婦的大哥,是我大舅子,他來我這,是投靠親人來了。從外講,他殺日本小鬼子,是我們中國人的英雄;從裡講,他是我大哥,是親人。不管裡外,我都得護著他。我知道,護著他,就是把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隨時可能丟性命。各位兄弟,你們誰要是怕了,不想沾一身血,可以拿著自己那份沙金兒悄悄走人,我絕不怪罪,也絕不會輕了兄弟情義,畢竟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給大傢伙添麻煩。」

  三爺說:「大哥,你這說的是啥話啊!老北風是你大哥,就是我們的大哥,我們也得護著。」半拉子點頭:「咱不說親情那一撇子,就說老北風敢砍日本小鬼子的頭,這一手我打心眼裡佩服。真要是日本小鬼子聞味查來,把我惹火了,我也砍他們幾個人頭下來玩兒玩兒。」雷子、亮子都說聽掌櫃的,掌櫃說咋幹就咋幹。老蘑菇笑道:「你們一個個嘴跟蹦豆一樣,我都擠不進話去了。我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炒好我的菜,這樣行嗎?」

  陳懷海站起來環視道:「碰上事了,兄弟們還是一條心,都擎著我陳懷海,我這心啊暖烘烘的,不多說了,先謝謝大家。都回屋睡吧。」

  清冷的月光籠罩著酒樓後院,起風了,枝葉隨風擺動著,嘩嘩作響。

  半拉子睡熟著,鼾聲陣陣。老蘑菇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身下炕。半拉子醒了:「你幹啥去?」老蘑菇說:「尿尿。」

  「好幾年了,頭回看你起夜。嚇的吧?酒窖捂得嚴實,漏不出風去。」

  「那可不一定,當年金小手是說來就來,把咱們這酒館翻了個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