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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金小手說:「見到閻王爺了,我說我是孫猴子的師弟,叫金小手,趕緊把我生死簿上的名字勾了去。閻王爺說孫猴子的師弟,都是自己人,勾了吧。一轉眼,我就回來了。」陳懷海笑:「還是好兄弟嗎?你倒是把我的名也勾了去啊!」

  「我能忘了你嗎?生死簿我看清楚了,你是長命百歲。」

  「夠意思。兄弟,你是演了一場大戲啊,精彩!」

  金小手擎起酒盅:「道上的兄弟把我劫走了,警察局怕丟人,就找個地方,放了空槍,把這事悄悄壓下去了,也在日本人那有了交代。」陳懷海說:「幹了!」

  二人一飲而盡。

  金小手起身跪倒:「大哥,我回山東老家見到我娘了,我娘抱著我的那些家當,滿臉老淚,嘴裡念的全是你的好。大哥,我跟你說過,願意為你擰腦瓜子摔響兒,叫我幹啥吧,一句話的事。」

  陳懷海說:「趕緊起來。兄弟,你今後有啥打算?」金小手說:「逗日本小鬼子玩兒唄。把小鬼子的腦袋擰下來,來個亂燉。」

  陳懷海推心置腹道:「我這鍋大,燉得開。大哥還是那句話,沒地去了,到大哥這來,熱好炕,燙好酒,能熱熱乎乎踏踏實實地睡個安穩覺。另外,你的那壇酒還存在酒架上,啥時候來咱倆啥時候喝,你不來誰也動不了。」

  真是肝膽相照啊!金小手感動得熱淚滾落。香燃到虎口,金小手擎起酒盅一飲而盡,站起身說:「走了,別送。」他跳下炕朝外走。陳懷海擎起酒盅:「山高水長,兄弟腳下有數!」

  杜先生來到老酒館,三爺忙招呼。杜先生指著櫃檯上的「跑舌頭」酒豎起二指。三爺讓亮子給杜先生燙二兩「跑舌頭」。

  杜先生坐在桌前。幾個酒客和他熱情招呼,請他說評書。他只是拱了拱手,並不講話。陳懷海走過來,杜先生朝陳懷海笑了笑。

  陳懷海奇怪:「不言語,把嗓子落家了?」他走到杜先生近前,「多日不見,還拿把上了,看來我得給你添道菜,好好孝敬孝敬你。」杜先生只是笑。

  亮子把酒壺放在桌上。杜先生倒了一盅酒。陳懷海說:「你是講評書的,咋喝起『跑舌頭』了?要是跑了舌頭,不就把飯碗砸了嗎?換個酒喝吧。」杜先生的眼圈紅了。陳懷海問:「喲,這是咋了,我哪句話說錯了?」杜先生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陳懷海坐下:「兄弟,你是不是碰上啥難事了?有事跟老哥哥我說,啥坎兒咱都邁得過去。」杜先生搖搖頭又倒酒喝酒。陳懷海奪過酒壺:「你不說我可急了!」

  杜先生示意要紙筆。陳懷海讓亮子把紙和筆拿來。杜先生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把紙遞給陳懷海。陳懷海看到紙上寫著:舌頭惹事了,沒了。

  杜先生拿過酒壺,對著嘴喝光了酒,朝陳懷海笑了笑,緩緩站起朝外走。陳懷海抱住杜先生說:「兄弟,你別走了,今後就在我這吧。」杜先生輕輕推開陳懷海,眼含熱淚,拱手告別。

  寒風猛烈,杜先生的大褂在風中鼓蕩著……

  春天的夜晚還很涼。老酒館的人全都圍坐在桌前,桌上擺著酒菜。

  陳懷海環顧大夥說:「轉眼開春,明天咱們這山東老酒館也要搬家了,各位兄弟,今晚咱們喝頓關門酒。這幾年,兄弟們跟著我起早貪黑,風風雨雨,不容易……」賀義堂插言:「都是自家買賣,出力不應該的嗎?這有啥可說的。」陳懷海點頭:「不管咋說,咱兄弟在大連街算站住腳了,這就不賴……」賀義堂打斷:「吹大了,在好漢街站住腳而已,離著大連街遠著呢,埋頭看路,不能驕傲。」

  陳懷海一笑:「賀掌櫃,要不你講得了。」賀義堂說:「不能喧賓奪主,這是規矩。」陳懷海接著講:「從明天開始,咱們就搬到新酒樓去了,等上了新酒樓,不管生意咋樣,大家還得像往常一樣,腳得踩在一樓,穩穩當當,踏踏實實……」

  賀義堂又插嘴:「生意好了行,要是不好還穩當啥?踏實啥?得趕緊找出毛病,立馬改正。那麼大個酒樓,那麼大個攤子,支巴起來不容易,倒了可就是一眨眼的事,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切不可大意了!另外呢……」

  半拉子煩了,噌地站起來盯著賀義堂。賀義堂嚇了一跳:「你要幹啥?」半拉子瞪眼:「坐累了,起來伸伸腿。」

  陳懷海乾脆讓大家邊吃邊說。賀義堂說:「我再插一句,酒樓新開張,得鬧出響動來。總得放掛鞭吧,要不誰知道開張了?」陳懷海擎起酒杯:「賀掌櫃,老酒館從開張那天起,到今天為止,從來沒鬧出過響動,平平靜靜,穩穩當當,挺好的。來,幹了!」大家開始吃起來。

  賀義堂問:「我想起個事來,那酒架上的存酒還搬走嗎?」陳懷海說:「當然得搬走。」賀義堂說:「很多客都不來了,還搬去幹什麼?再說有的罎子裡就剩幾兩酒了,搬去了多占地方。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哪位酒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酒留著多晦氣啊!」

  陳懷海斬釘截鐵道:「我不信鬼不信邪只信人,就是剩一滴酒也要給人留著!這是規矩。人不來,酒等人,就是等來冤魂野鬼,我也得敬著!就為了他們是我陳懷海的朋友!」他到酒架前伸手撫摸著酒架上的一壇壇酒,深情地說,「老朋友們,咱們要搬新家了,新家的名字還叫山東老酒館。你們的酒我都存著呢,也一塊兒搬到新家去,我在新家等著你們。願你們都平安,都能再來啊……」

  上午,老酒館的全部人馬從酒館後門走進來,大家再收拾收拾,馬車來了就搬東西。鼾聲從櫃檯處傳來,一個人躺在櫃檯上睡著。大家一看,原來是那正紅,瘦得都脫相了。賀義堂上前要把那正紅叫醒,陳懷海說搬家不急,讓他睡足了。

  三爺說:「那可不行,一覺悶到天黑就麻煩了。」陳懷海說:「麻煩啥,咱改天再搬唄。」三爺問:「大哥,你是說寧可耽誤了吉時,也得讓他睡足了?」陳懷海點頭:「就是這意思。」

  賀義堂豎起大拇指:「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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