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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賀義堂看到美沙紀進屋了,就蹲下身說:「爹,我想跟您商量個事。我打算把榻榻米拆了,給您壘個炕。」賀小辮笑了:「這話算說我心裡去了,要壘趕緊的,我要重回炕上。」

  「行,我馬上找人過來。」賀義堂忙點頭,「爹,您說咱家的鋪子不能就這麼閑著啊,得幹點啥吧?」賀小辮說:「兒子,我就等你這句話呢。人這輩子,哪有總是順風順水的,摔倒了再爬起來,就還是英雄好漢。等我把這身子骨養結實點,咱爺兒倆就重操舊業,把餡餅店支起來。」

  賀義堂說:「爹,前兩天我碰上那爺了,他說咱這滿人多,王爺格格不少,兜裡都不差錢,可缺的是滿漢全席八大碗,我尋思要不咱們就幹個滿菜館子吧。那爺還說,會多帶滿人過來給咱們捧場呢。」

  賀小辮琢磨半天:「開飯館能指望一個人兩個人帶客來嗎?這滿菜館子倒是可以,只是鋪張起來得花不少錢,你有那麼多錢嗎?少打我主意,你背著我把房子抵押了,我把養老錢全拿出來,才保住咱家這幾間房子,眼下,我這後事還沒著落呢!烙餡餅攤子小,說幹就能幹,從頭來吧,先攢點錢再說。」

  賀義堂皺眉:「一張餡餅一張餡餅地攢,得攢到猴年馬月啊!」賀小辮說:「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做生意得腳踩實地,步步穩當。」

  屋裡換成了中式風格,賀小辮坐在炕上,拍著炕:「老天爺開眼,我又回到炕上了,還是這大炕舒坦啊。炕壘完了,咱爺兒倆得開始烙餡餅了。」賀義堂說:「爹,告訴您個好消息,我有錢了,可以開滿菜館子了。美沙紀在大連有日本商人朋友,很有錢,他可以出錢幫我們開館子。」

  「要是賠了呢?」

  「賠了算他的唄。」

  「他傻了嗎?」

  「人家有的是錢,不在乎咱這點。」

  賀小辮問:「你幹啥?」賀義堂說:「我管理啊,我們是合夥開飯館。爹,要想把買賣做大,一是自己幹,一點一點,由小做大;再就是合夥幹,這樣就不用一點點來了,上來就幹大的,賺大錢。」

  賀小辮提醒道:「說得簡單,合夥的買賣最容易鬧麻煩,你一定要把事想細了想透了想明白了,然後都落到紙上。」

  「爹,我都多大了,明白著呢。您歇著吧,我還有事要辦呢。」賀義堂走出去了。

  賀小辮疑神疑鬼,急忙爬到炕櫃旁掀開櫃蓋,伸手在裡面掏著,他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房契。他摸著房契點點頭,又把房契原樣包好,再小心翼翼放進炕櫃裡,這才長出一口氣笑了。

  秋風送爽。長竹竿一挑,大紅布落下,「老奉天」的招牌顯露出來,門楣上頂著一塊兒大銅鏡。鞭炮劈裡啪啦炸響。

  老奉天飯館開張了。賀義堂站在櫃檯內。那正紅、呂三、福六站在門口。兩位客人走進來。

  那正紅笑著:「您吉祥。」周姓客人點頭:「您吉祥,那爺,您這場子不錯啊!」那正紅說:「滿漢全席八大碗,都是咱的祖宗菜,到這就是到家了。」賀義堂接上:「那爺說得對,這就是我們的家。」

  武姓客人問:「掌櫃的,您是滿人?」賀義堂張口結舌。那正紅忙說:「這是我的小老弟兒,人熱著呢,對了,好酒好菜都上桌了,裡面請。」倆客人走了。

  賀義堂問:「那爺,往後人家問我是不是滿人,我咋說?要知道我不是滿人,客們會不會覺得我這菜味兒不正啊?」

  那正紅想了想:「往後人家再問你,你就說,『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客人就明白你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大富之家是皇宮啊,宮裡出來的人,必是正路貨。記住,說這句話的時候,千萬不要笑,一定要面露傷感之色。」

  賀義堂面露傷感:「『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說著長長歎了口氣。

  那正紅點頭:「形神兼備,不錯。」

  鄭姓客人走進來說:「那爺,您吉祥。」

  「您吉祥,都等著您呢,裡面請。」那正紅帶著客人進去了。賀義堂模仿著:「您吉祥,您吉祥。」

  三爺站在櫃檯裡,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一束光射在三爺的眼睛上,三爺扭頭望去。窗外白花花一片,光亮耀眼。

  三爺叫雷子去外面看看,啥東西這麼亮,晃得眼都睜不開了。

  雷子走出來朝對面的老奉天飯館一看,見老奉天飯館門楣頂著一面大銅鏡,泛著刺眼的白光。雷子回來一說,老蘑菇提著爐鉤子,半拉子手握菜刀走過來。

  三爺問:「你們要幹啥去?」

  老蘑菇叫著:「三爺,對門拿大鏡子晃咱,這事不能忍!」

  半拉子嚷著:「對,得找姓賀的說道說道去!」這時,雷子和亮子也拿著棍棒過來了。三爺阻攔不住,老蘑菇提著爐鉤子,半拉子手握菜刀,雷子和亮子拿著棍棒已經堵在老奉天飯館門口。

  賀義堂帶著呂三和福六從飯館跑了出來喊:「你們要幹啥?想殺人嗎?」半拉子撇嘴:「不殺也行,多少放點血吧。」老蘑菇瞪眼:「我說姓賀的,你家門楣上擺個大銅鏡是啥意思?鋥明刷亮,照得我家酒館大門白花花一片。」

  賀義堂說:「白花花一片好啊,這叫光大門楣,懂嗎?」半拉子說:「我看你就是沒安好心,識相的,趕緊把大銅鏡摘下來,不然我砸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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