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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半拉子在隱蔽處說:「這都幾點了,金小手咋還不來啊?」老蘑菇說:「誰知道呢,要不回屋睡覺去?」

  陳懷海從酒館後門走出來,把後門鎖上,然後對老蘑菇和半拉子說:「都回屋睡吧。」老蘑菇問:「他沒來?」陳懷海說:「來了。」半拉子問:「從哪兒來的?」陳懷海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人已經走了。」

  賀義堂躺在榻榻米上,抱著《陶朱公商訓》讀:「臨事要責任,放棄則受害大。用度要節儉,奢侈則用途竭。買賣要隨時,拖延則機宜失。賒欠要識人,濫出則血本虧……」美沙紀跪著擦抹榻榻米。孩子躺在一旁。

  賀小辮進來說:「看書要坐著,躺著犯糊塗。」

  賀義堂忙爬起:「爹,您來了。」美沙紀甜蜜地喊:「爸爸。」

  賀小辮微笑著點點頭,他拄著拐杖走到賀義堂近前:「你說你學醫學得好好的,咋就對開館子有這麼大的癮呢?」

  賀義堂說:「這不都隨您嘛。」賀小辮說:「你不是做買賣的料,別琢磨開館子的事了,還是去當大夫吧。」

  賀義堂面露難色:「爹,我說了您可別生氣。我對學醫沒興趣,所以沒畢業,當不成大夫了,可是我學日料畢業了,可以做個廚師。不管幹啥,能幹好就行唄,您說是不?」

  賀小辮歎口氣轉身走了,他又站下看著美沙紀說:「人家又看孩子又擦地,你就不能搭把手?」賀義堂說:「她不讓我搭手。日本的規矩,男主外女主內,我要是伸手幫忙,那就是嫌棄她做不好家務,她會生氣。」

  賀小辮問:「還有這事?」賀義堂笑著說:「爹,您要是覺得日本女人好,我給您找個伴?」

  賀小辮正色:「滾你個毬的!」又問,「她幹活兒咋總跪著呢,腿不麻嗎?」賀義堂說:「這是日本人的風俗,是他們的習慣。」

  「我就問麻不麻?」

  「沒聽她說麻,應該是不麻。」

  「那你跪一會兒試試,看看麻不麻。」

  「我不是日本人,我不跪。」

  賀小辮說:「你給你媳婦的膝蓋弄兩個棉墊兒吧,墊上再跪著,能舒坦點。」賀義堂說:「她們跪習慣了,用不上那東西。」

  美沙紀問爸爸在說什麼,賀義堂把老爹的話講了。美沙紀高興地笑著鞠躬致謝:「謝謝爸爸關心,但是我的腿並不需要棉墊兒。」

  賀義堂再把美沙紀的話翻給老爹。「不要拉倒。」賀小辮說著要走,孩子哭了,他迅速奔過去抱起孩子哄起來。

  賀義堂和美沙紀走到點心鋪外。美沙紀說:「我想吃點心。」賀義堂站住:「那東西有什麼好吃的,這樣,我們回去烙餡餅。」

  「餡餅和點心能一樣嗎?我知道,你就是捨不得給我買。」

  賀義堂說:「我不是捨不得買,是開日料店花了不少錢,又沒賺什麼錢,如今店也關了,坐吃山空,咱們手裡剩的那點錢,不得省著點花嗎?」

  美沙紀說:「我跟你來到這裡,不是跟你吃苦來了,如果是這樣的生活,那我應該回到日本去。」

  賀義堂說:「咱實話實說,你剛來的時候,吃得好不好,日子過得怎麼樣?我騙你了嗎?日料店賠了錢,我也難受啊,也正在努力想辦法啊。美沙紀,你要相信,我一定會好起來的。到那時,只要你喜歡,我會買下這個點心店,你就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點心了。」美沙紀問:「我會等到那一天嗎?」

  賀義堂看到那正紅走過來,就把話題岔開:「喲,那爺,您這是去哪兒啊?」

  那正紅說:「您吉祥,這不有人找我擺事嗎,我帶他們去山東老酒館坐會兒。」賀義堂說:「那爺,您這算長在山東老酒館了?」

  「我倒是想去你那兒,可你弄的那些東洋酒東洋菜,我吃不慣。」

  「現在您想吃都吃不著了。要不我也開個酒館?」

  那正紅說:「倆酒館頂著門不好吧,咱這條街滿人多,可沒有滿漢全席八大碗,你可以開個滿菜館子,占這一口鮮。你別看現在滿人沒落了,可王爺格格多啊,雖然破敗,但是腰裡錢兒厚,你要是能把滿菜做好了,再嘴連著耳朵,耳朵連著嘴地一傳,何愁生意不興隆啊!」

  賀義堂說:「那爺,我得請您喝酒了。」那正紅說:「等館子開起來,我找人捧你的場!」賀義堂拍巴掌:「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媳婦,走,我給你買點心去!」

  賀小辮在後院的躺椅上曬太陽,他眯著眼睛瞄著賀義堂那屋。美沙紀從屋裡走來,望了賀小辮一眼。賀小辮趕緊閉上眼睛。美沙紀走了。賀小辮又睜開眼睛。

  賀義堂從屋裡出來,走到賀小辮近前。賀小辮說:「天這麼好,咋不帶孩子出來曬曬太陽啊?」賀義堂說:「他睡著呢。」

  「屋裡沒大人,孩子要是掉地上咋辦?」

  「屋裡是榻榻米,矮得很,掉地上也摔不壞。」

  「那要是進賊把孩子偷走咋整?」

  「孩他娘也就上趟茅房的工夫,一會兒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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