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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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窩鳳兒擁著老太太到二樓回廊上,朝大門口望去,見大宅門口那個穿軍大衣、背著行李的姑娘在風雪中站著,正仰著臉端詳聽雨樓。 大鳳揉了揉眼睛,輕聲地問老太太:「是老七嗎?」老太太睜大昏花的老眼,看了又看,哽咽了:「怎麼不是老七?是七鳳,我的老七回來了!」突然高門大嗓地問,「老七,是我的老七回來了吧?」 那姑娘喊了一聲媽,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上。「老七!」老太太一聲呼喊,紮煞著雙手朝樓下跑去。姐妹們也哭著跟去。老太太踉踉蹌蹌跑到七鳳跟前,一把將她抱住開了哭腔:「我的老七呀,你想死媽了。八年了,孩子,你怎麼就一趟家也不回呀!」 七鳳緊緊地抱住母親,嗚嗚哭著,一句話也不說。老太太拍打著七鳳的後背喃喃道:「老七,別哭,別哭啊,回家了,你回家了,到底回家了,這比什麼都好啊!」眾姐妹抱著七鳳哭成一團。 老太太抓著七鳳的手說:「上樓,快上樓告訴你爹一聲,你爹他……」捂著淚臉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七鳳給老太太擦著眼淚說:「別,別哭了。那年大姐寫的信我收到了,我沒趕回來,我不孝啊!」說著,掙脫開老太太的手,朝樓上跑去。 樓上堂屋,父親的遺像被供桌上的香煙繚繞。七鳳默默地凝視著父親的遺像,淚水汩汩地流出眼窩。老太太望著老頭子的相片,顫著聲說:「老頭子,今天是大年初一,老七從北大荒回來了,老二也從廣東回家過年了。八年了,咱們今兒才合家團圓,一隻老母雞領著九隻小雞雛,就缺你一個老公雞棒子呀。老七,跪下,告訴你爹一聲。」 七鳳慢慢地跪下,抑制不住滿腔的悲痛,哭喊道:「爹,我回來了,我不孝啊,臨您走也沒回來看看。爹,別生閨女的氣啊,閨女也是沒辦法啊!」在場的人無不落淚。大夥過來扶七鳳。七鳳哭喊著,頭不管不顧地朝地上撞。 老太太一跺腳,喊道:「打住!放兩聲就行了,咱還得過日子!走,下樓照相去。老五,快叫你女婿來,多少年沒這麼齊全了,下一回再聚齊還不知猴年馬月,留個影是個紀念。」一家人來到院裡自來水龍頭旁,按長幼站好照相。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回顧了一下說:「慢,女婿們先稍息,俺們娘們兒先照一張,沒意見吧?」胡寶亮笑著說:「沒意見,九鳳齊聚梧桐枝,日子以後保准興旺,你們先照。」 老太太說:「我還有話。老大女婿,勞你回屋裡把那九個長命鎖拿來,她們九個小時候戴的,今天再戴上。」胡寶亮一聲「好來」,上樓拎回一串長命鎖跑下來,給九個鳳兒戴上。 小葉端起120海鷗照相機,調好焦距,剛要按快門,噗的一聲笑了。老太太莫名其妙:「老五女婿,你笑什麼笑?」小葉說:「我剛剛才發現,去年照的膠捲還在相機裡,沒洗呢。」說著換了個膠捲,看著取景窗,指揮著,「站好了,都笑得燦爛點兒,照了啊!」快門喀嚓一聲,完活兒。 照完相,一家人回屋接著吃接年餃子。老太太說:「今兒個高興,全家人團圓了,老七也抽工回城了,這輩子我沒心事了,喝點酒慶賀慶賀。」大鳳趕忙給大夥斟上酒。老太太舉起杯子說:「你們呀,像小鳥兒一樣,翅膀一硬,一個個從我身邊撲棱棱飛走了,今天又飛回來了。我高興。眼下就剩老七、老八,還有小老九沒成家,在我胳膊窩底下夾著,等她們三個也成了家,我就可以兩胳膊一伸,兩腿一蹬,拍著巴掌唱著小曲找你爹去了。來,乾杯!」 大夥幹了杯中酒。七鳳又斟滿一杯,站起來說:「媽,各位姐姐妹妹,我敬大家一杯。打從我插隊到北大荒還沒回來過,這個家全靠你們支撐,我也老被你們牽掛著,我對不起大家,更對不起咱爹。」說著又哽咽了。 大鳳撫著七鳳的肩頭,柔聲說:「老七,別說那些傷心事好嗎?」五鳳說:「對,朝前看,朝前看!」三鳳瞄了五鳳一眼,譏諷道:「什麼時候她都能插上一杠子,又要擺理論了。」 八鳳說:「就是,一不講話嘴就癢癢,蝨子掉鍋裡少不了她一條腿!」五鳳不顧譏諷,還要站起來說,被大鳳抓著肩膀按下了。 七鳳笑了笑說道:「這話該我講,不講,我這心裡難受,憋得慌。」喝了杯中酒,又斟滿一杯,「八年了,我為什麼沒回一趟家?為什麼?就是想好好表現,爭取早入黨、早回家。我和北京、上海的幾個知青在誓師會上立過誓言:戰天鬥地北大荒,十年之內不回家。這還不算,有一回我們喝醉了酒,連夜寫了倡議書,決心在北大荒紮根一輩子,讓子子孫孫做北大荒人。」八鳳撇著嘴:「嘖嘖,哪來這麼一群傻蛋!」老太太捋了八鳳一筷子:「閉嘴,聽你七姐說。」 七鳳又喝下一杯酒,說:「我們敲鑼打鼓,頂風冒雪把倡議書送到營部。第二天,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建邊三營十二個連。可過後我們都後悔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團部叫我們幾個寫倡議書的知青到處講用,我們幾個為這還入了黨。你們說,那時候我能回來嗎?要是提出回家奔喪,那不叫人笑話死嗎?爹死的時候,我們基幹民兵正在中蘇邊境戰備訓練,我向連長提出來,堅決不回家,又受到團裡的嘉獎,雖然受到嘉獎,可我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啊!」 屋裡靜悄悄的。七鳳泣不成聲。哭了一會兒,她又說:「媽,我知道回來您要責備我,我這麼說您能原諒我嗎?」聽到這兒,老太太已是淚水漣漣:「老七,什麼也不要說了,你人回來了就好。」 大鳳抹著淚說:「老七,這些年你在北大荒遭了不少罪,從你的臉上我能看出來。」七鳳擦了臉上的淚水,笑了笑:「都過去了,老八說得對,我們都是些傻蛋,傻蛋的夢都醒了,我們青年點兒的人都回來了,就連養的那群鵝也飛走了。」 大鳳糊塗了:「什麼?鵝飛走了?鵝能飛?」七鳳笑了:「能飛呀。姐,你不知道,我們那兒不夠吃的,青年點的鵝瘦得像雞似的。這鵝吧,越瘦越靈巧,你都抓不著它。開始呀,就能飛個三五步,後來呢,一翅子能飛老遠。那年開春青年點斷頓三天,我這個點長一看不行了就讓大家宰鵝吃。還沒等抓呢,那群鵝呼啦啦地騰空飛走了,貼著地皮飛得嗖嗖的,飛過古井河,在老山頭一晃就沒有了。」 老太太有點不信:「真飛走了?」七鳳滿臉寫著認真:「可不?飛到八五四農場的三連了。我帶著青年點的同學去要鵝,和他們打起來了,雙方差點兒動了刀子。媽,這是真的,鵝真的飛走了。」 大鳳哈哈大笑:「打從盤古開天地就沒聽說鵝能飛,你們養的是天鵝吧?家鵝再怎麼著也飛不了,編瞎話。」 七鳳急了:「你怎麼不信呢?」大鳳撇著嘴:「打死我也不相信,天底下就沒有這樣的事兒!」老太太忙打圓場:「好了,鵝飛不飛的和咱們沒關係,咱們還是吃餃子吧。」 大鳳笑盈盈地看著七鳳:「好,不和你爭了,吃餃了,反正我是不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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