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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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兩句。」一直被堵著嘴的五鳳端起酒站起來要說話。小葉拽了拽她的衣襟,示意妻子嘌口,被五鳳一腳跺在腳背上。小葉輕輕哎喲了一聲,拱到桌子下揉摸腳背。三鳳沖八鳳眨眨睫:「我說嘛,蝨子掉鍋裡少不了她一條腿。」 八鳳一臉壞笑,端起杯子遞給五鳳:「你慢點說,別嗆著,喝口,先潤潤嗓子。」五鳳瞪了八鳳一眼:「你少拿眼斜楞我,你惹的那些事要是上上綱,提提線兒,也是夠喝一壺的。不是我在人保組給你上遮下擋的,過兩天拉大網頭一個就是你。」 大鳳厲聲喝道:「老五,說些什麼!講正題。」三鳳就勢砸了一磚頭:「就是,一講就歪歪!」五鳳站起來,掐著腰,挺有些幹部派頭:「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我要說的是什麼呢?這第一……」 「你給我把那紅胳膊箍擼了。」老太太突然插了一杠子,「來家就是來家,別整得血腥瘴氣的,我看見這東西就心裡激靈,就像看見了當年的紅衛兵造反派。」說著抹搭上眼皮兒。 五鳳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摘下紅胳膊箍兒,強著讓自己笑了笑:「今兒個這是怎麼了?我還沒講話,你們幾個人就橫刀亂切的。老七來家我看著高興,說幾句話怎麼都不願聽?我還能說什麼?不就是說幾句喜慶話嗎?大姐,你說是不是?」 大鳳鋦鍋鋦盆兒是把好手:「是啊,聽老五說幾句。老五也不容易,整天抓人保工作,風裡來雨裡去的,這些年為咱這個家,裡裡外外地也沒少遮風擋雨的。說吧老五,大家都在聽呢。」 五鳳挺感激地看了大鳳一眼:「還是大姐理解我,那我就講兩句。這第一呢,老七來家,咱們合家團圓,喜氣盈門;第二呢,我不說,大家也心知肚明,這些年咱姐妹為了點小事,也磨磨嘰嘰的,不太團結,大夥對我也有意見,這我知道,是我的,我就領去,不是我的呢,我也領走,嚼巴嚼巴咽了。我想借老七回來的東風,咱姐妹九個今後要團結起來,從我做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怎麼說的?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咱姐妹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敢欺!」大鳳鼓著掌叫好:「老五說得有水平!」 老太太不言不語,抱著小老九,給她細心地剝螃蟹吃。 三鳳一隻手伸著兩個指頭鼓掌:「領導,說完了吧?」五鳳瞅了她一眼:「還沒。我們要緊緊地團結在咱媽的周圍,但是,也別忘了階級鬥爭!」到底說急了,咳了一聲。 八鳳忙遞過碗來,說:「怕你嗆著到底嗆著了,喝口餃子湯壓一壓。」 五鳳擺擺手:「不用,我這嗓子也不是沒經過世面,再大的場合講它三天三夜也幹不了,剛才是因為老七回來有些激動。」又咳了一聲,「我要告訴大家,雖然粉碎了『四人幫』,整垮了那些禍國殃民的東西,但是,我們萬萬不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階級鬥爭又出現了新情況、新特點,這一點請大家千萬注意。就拿咱們街道來說,投機倒把的又開始抬頭了。三姐你別生氣,我指的不是你。資產階級奇裝異服又開始氾濫了。老八,我指的也不是你。這是為什麼?我搞了這麼些年政治,鼻子還是好使的,能聞出味兒來,這就是說,每當我們迎接一場偉大的勝利的時候,我們的兩隻耳朵不要光去聽鑼鼓鞭炮聲,應當把一朵耳朵騰出來,豎起來,仔細聽聽,在社會的陰暗角落裡,有沒有四類分子的咬牙切齒聲?有沒有階級敵人的磨刀霍霍聲?馬克思說,家庭是社會的細胞,一家一戶都是階級鬥爭的溫度計、晴雨錶……」 「你說誰?」三鳳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來,「嘴巧的你呀,繞來繞去罵誰呀!」大鳳忙來安撫:「三鳳,你坐下,幹什麼你。」二鳳一臉的無奈,說:「你看看你倆,人家好不容易從廣東回趟家,怎麼剛坐下你倆就掐,不給面子呀?」 老太太仍在給九鳳剝蟹子,瞅著七鳳慢聲細語地說:「老七啊,別聽她們瞎嚷嚷,我想問問你,你在青年點受了那麼多的苦,就沒點兒高興的事兒嗎?大過年的,說說給大夥兒聽聽。」 七鳳明白了母親的意思,說:「高興的事兒?有啊。我給你們唱首歌吧,是男女聲二重唱,我們成天上工收工的時候都要唱的,可有意思了。」八鳳搖著七鳳的胳膊,說:「七姐,唱,唱給我們聽聽。」 七鳳環顧大夥,說:「那好,我唱一遍。挺好學的,我唱完你們跟我一塊兒唱。」清了清嗓子唱道:「往那山溝望一望啊/望一望啊/俺心裡悶得慌/往那城裡望一望啊/望一望啊/俺心裡亮堂堂/哎/吃蘿蔔就土豆/大蔥蘸大醬/俺想俺那親生生的娘……」歌詞俏皮,曲子也上口,大家笑著,敲著碟子打著碗跟著七鳳唱起來。 老太太大概嫌鬧得慌,悄悄離了席。七鳳起身跟母親而去,一直跟到西廂房。母親進了屋,給她鋪床放被。七鳳說:「媽,我自己來吧。」老太太說:「你歇歇吧,走了那麼遠的道兒。」整理好床鋪後撩起衣襟,從裡面摸出八個壓歲的紅包。七鳳一愣。 老太太笑道:「拿著吧,一年一個,我都給你攢著呢。」七鳳鼻子一酸,喊一聲「媽」,摟住母親淚如雨下。老太太摸著七鳳的頭良久無語,起身關上門說:「老七,好好睡一覺吧。」說著走出門。 堂屋裡,三鳳見母親走了,壓了一肚子的火再也憋不住了,沖著五鳳瞪著眼睛:「你剛才說誰?」五鳳兩眼在屋裡撒目了一圈說:「誰也沒說呀,我說空氣不行嗎?」 大鳳一心想平息風波,她說:「你倆怎麼又鬥起來了?剛才還唱歌呢,一掉腚兒又是一對血脖雞。這都是怎麼了?」孟傳禮勸自己的妻子說:「三鳳,咱回家,她願怎麼說就怎麼說,權當沒聽見行了吧?」 三鳳不依不饒,推開孟傳禮,說:「大姐,你都聽真亮了吧?這不是指雞駡狗又是什麼?誰在角落裡咬牙切齒磨刀霍霍?我做點小買賣就成了階級鬥爭新動向了?老五,你能,你好,你把我攆得滿街跑,沒收了我一筐花生米煮給『革委會』劉主任下小酒兒!不是我揭你的老底兒,『文化大革命』你就沒幹好事兒!」 四鳳勸解道:「三姐,別說了行不行?大年初一的這是幹什麼!」 三鳳一摔胳膊把四鳳推了一個趔趄:「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過得窮勢勢的,一進你家滿屋子竄窮風,刮得鍋碗瓢盆丁當響,拙嘴胖腮的還來玩意兒了,吃你的大藥丸子去吧,有章程下個崽子來。」四鳳架不住三鳳的羞辱,捂著臉哭了。 大鳳看不下眼去,一拍桌子喝道:「老三,你還有完沒完了?老五都不吱聲了,你還要怎麼的?再撒野我可真要收拾你,慣你一身毛病!」五鳳顯得挺大度,說:「大姐,我不是怕她,咱大小是個幹部,受党這些年教育,咱不能和群眾一樣。」 大鳳朝五鳳一瞪眼:「你也給我閉嘴!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也是捉仨掉倆。吃飯。誰再乍翅兒我把這杯酒撥她臉上!說著氣勢洶洶地把三鳳、五鳳按到椅子上。八鳳笑模嘎地端著碗往五鳳眼前湊:「五姐別生氣了,喝口餃子湯,原湯化原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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