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滿堂 > 家有九鳳 | 上頁 下頁
七


  胡寶亮呷了一口酒說:「年年三十兒家裡都鬧動靜,今年怎麼沒動靜?」孟傳禮小聲說:「怎麼?你還盼著有動靜啊?還沒到時候。」

  王國臣皺著眉頭說:「唉,年年三十兒啊,我真是硬著頭皮來,喝著酒也提心吊膽,心裡七上八下的。這一群閨女啊,哪個是省油的燈?一碰就出火星子,都是易燃易爆物。」小葉豎起食指噓道:「別說這些了,喝酒,喝酒。」話音剛落,裡屋突然爆發出一陣哄笑。女婿們愣住了。

  裡屋,老太太和一窩鳳兒笑翻了天,大鳳、二鳳和六鳳笑得捂著肚子在炕上亂滾。老鳳新雛一個個喝得滿臉通紅,每個人的嘴唇上、臉上都沾滿了紅顏色,互相取笑。

  老太太笑道:「這是誰做的汽酒?對的不是糖色兒,是紅顏色,還這麼多,這麼濃。看你們一個個的臉像不像猴腚?」

  九鳳喝醉了,站在炕上搖搖晃晃:「媽呀,喝大了,站不住了,今年的汽酒勁兒怎麼這麼大啊?」老太太喝呼:「小老九,你給我坐下,別晃地下去,聽見沒有!」

  九鳳小手指著老太太,嘻嘻笑著說:「你是誰啊?怎麼坐在我們家炕頭上喝酒啊?你給我出去,出去,再不出去,我可要叫我媽扇你了!」

  大鳳皺皺眉頭說:「小老九喝醉了,開始胡說八道了。」九鳳朝她瞪著眼睛嚷:「你也給我滾,回自己家去!」大鳳笑了。八鳳一把把九鳳摟在懷裡,蘸著汽酒朝九鳳臉上塗抹。又有向個鳳來湊熱鬧,往小九鳳臉上塗抹。九鳳擺脫大夥,搖搖晃晃站起來,捏著小嗓兒唱大戲:「這個女人呀,不尋常……」

  九鳳唱完刁德一,八鳳唱胡司令,三鳳唱阿慶嫂,其餘的人拿舌頭打傢伙點兒,八個閨女一台戲,樂不可支。老太太下地坐在太師椅上,慈祥地看著炕上的八個孩子笑了。

  堂屋裡,女婿們互相敬著酒。小葉歎口氣說:「又是智鬥,年年唱,沒意思,就不能來點兒新的?」胡寶亮也有同感,說:「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新的?她們會嗎?」

  突然,裡屋傳來老太太的《紅燈記》念白:「爹也不是你的親爹,奶奶也不是你的親奶奶!」老太太上場了!胡寶亮站起來:「噓,這可是個新鮮事兒,走,進去聽聽。」

  女婿們進了裡屋都愣住了,只見老太太站在炕上,手裡拎著個老式飯盒,九鳳懷著抱著個大枕頭,大夥坐在地上看著二人演出。老太太進入角色了,有腔有調地念白:「忽聽得有人敲門:師娘,師娘快開門。我慌慌張張地打開門一看,只見一個人抱著個孩子走進來。」

  九鳳問:「孩子?」

  老太太答:「右手提著號誌燈」。

  九鳳又問:「號誌燈?」

  老太太再答:「只見他渾身是血,到處是傷,他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說不出話來。我心裡害怕,叫他快說。他叫喊著,師娘呀師娘,我師父和師兄都犧牲了,這孩子是革命的火種,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親兒子,她就是你的親孫女……當時我就把你緊緊地抱在懷裡。」

  九鳳大叫一聲:「奶奶!」

  老太太開唱了:「十七年風雨狂怕談以往,怕的是你年幼小,志不剛,幾次要談我口難張……」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圓。一屋人哈哈大笑,拼命地鼓掌。

  大街上鞭炮聲響了起來。老太太領著八個女兒下樓在院子裡接地氣。老太太走在前面,八個女兒一字兒排在後面,每個人的雙手都拎著鞋,九個人十八隻腳在雪地裡使勁地踏著,一起喊著:「踩小人兒嘍!接地氣嘍!踩小人兒嘍!接地氣嘍!」

  接完地氣,初家年三十兒的節目告一段落。大鳳安排好大夥休息,回到老太太屋,見老太太從櫃裡摸出一疊錢,在燈光下疊著壓歲的紅包。

  大鳳說:「媽,還不睡呀?」老太太疊著一個個紅包,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老大的,老二的,老三的,老四的……」把一個紅包抽出來,「這是老七的,還得我給她收著。」大鳳歎口氣:「唉,八個春節了,老七還是不回來。你說,怎麼得罪她了?心怎麼這麼硬啊?」

  老太太若有所思:「嗯,定是有難事兒唄。老七活得志氣,剛強。打小我就看出來了,她是個能咬牙的主兒,打掉牙往肚子裡咽。三歲看老,我還記著,那年她六歲老八四歲,冬天下大雪,她倆在雪地裡玩,看見你曹大嬸小兒子三聖從合作社出來,嘴裡的糖豆掉在雪窩裡,沒撿,掉腚兒走了。老八從雪堆裡扒拉出來那塊糖豆填進嘴裡。她叫老八吐出來,老八就是不吐,她順手就把老八一個耳刮子打倒在雪窩裡,又騎在她的身上,擰她的腮,摳她的嘴……那天我看見了,就想,日後老七一準成,活人有志氣!」大鳳說:「老七就是俏利,打人下手狠,一小就跟著秦大爺學武功,沒白學。」

  大年初一,古城的雪還沒消停,大雪把古城染白了,聽雨樓的屋頂蓋了厚厚的一層雪被。踏著接年的鞭炮聲,一窩鳳兒和女婿們穿著新衣裳聚在院子裡互道過年好,又排著隊上樓給老太太磕頭拜年。這是聽雨樓初家多少年不變的規矩。

  大夥撩開門簾進了老太太的屋,見老太太打扮得齊齊整整端坐在太師椅上,就依次跪地叩拜,七嘴八舌地喊:「媽,過年好,今年咱日子旺興,您老身子骨結實!」

  老太太舒眉展眼,笑盈盈地看著閨女和女婿說:「好,大家都好。都起來吧,來,拿壓歲錢。」從腰裡摸出八個紅包,一個閨女一份兒。分完包,老太太望著窗外的雪說:「今年年景錯不了,從二十九到初一,大雪沒歇腳兒,這是風調雨順的好兆頭。我也祝你們在這個好年景裡,日子過得滋潤,孩子長得虎勢,女婿們加工資,你們這些丫頭呢,平平安安舒心順氣。好了,年年這麼一套嗑兒,下接年的餃子吧。」

  大夥一起動手下餃子。餃子煮好,大鳳端起一碗放到父親的靈位前,又端起一碗送到老太太手裡,老太太舉起筷子揚了揚:「吃吧,都動筷兒吧。」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笑了,慢慢地從嘴裡吐出一枚銅錢兒。銅錢噹啷一聲落在桌上,跑了一個半圓兒,穩穩地躺下。大鳳鼓掌笑道:「媽,又是您第一口咬出個福來。」接著,滿屋塞滿了吉利話兒。

  老太太笑了:「托你們這群丫頭片子的福,這枚錢給老九了。」把錢拈到九鳳的碟子裡,「小老九,你接了這個福可要好好學習。」九鳳喜眉笑眼地說:「沒問題。媽,昨晚兒汽酒的勁兒太大了,我現在後腦勺子還疼。」

  老太太在老丫頭錛兒頭上戳了一指頭嗔道:「該酒什麼事兒?不說是叫你們瘋的,差點兒把炕蹦塌了。」朝炕前挪去,「你們先吃著,吃完了給秦大爺拜年去。我去看看孵的蛋,到不了正月十五該破殼了,聽到動靜了。」

  老太太剛下炕,突然愣在那兒了。大鳳問:「媽,怎麼了?」

  老太太怔在那兒不說話。大夥都關切地問:「媽,說話呀,怎麼了?」

  老太太自言自語:「我怎麼把鞋穿倒了?這麼些年了還是頭一回。鞋倒人到,不是要來什麼人呀?」大鳳松了一口氣:「媽,您說什麼呀?大初一來什麼人呀!」

  老太太疑疑惑惑地說:「要來人,要來人,我估摸著不會錯。小九鳳,你人小眼睛亮,院門口看看去。」九鳳答應一聲下了炕朝外跑去,跑下樓梯出了院門愣住了——

  大院門口站著一個姑娘正在打量聽雨樓。姑娘身著軍大衣,拎著兩個旅行袋,背著背包,渾身落滿雪花。九鳳仰起臉問:「喂,你是誰呀?怎麼不進院子呀?」

  姑娘笑了,摸著九鳳的頭:「九兒,是九兒吧?不認識我吧?」九鳳撥開她的手:「快說話,你是誰呀?」

  姑娘歎口氣:「九兒,我是你七姐呀。」九鳳一愣,轉身一陣風似的跑上樓梯,喊著:「媽,媽!」氣喘吁吁地撞進屋:「媽,來了個人兒,說是我七姐!」

  滿屋的人一愣,一起看著老太太。二鳳問九鳳:「真的是你七姐?」老太太挪下炕:「不用問了,我估摸著她該回來了。」說罷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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