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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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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肖長功蹲在地上在刷一個大木盆,他來回端著一盆盆熱水倒進大木盆裡。他喊著:「德虎,把衣服脫了。」肖德虎問:「做甚哩?」肖長功道:「脫了衣服,爸給你洗個澡。」肖德虎擰著身子:「不洗,不洗,水恁的嬌貴,洗甚澡哩?」肖長功好言相勸:「德虎,聽爸的,院裡自來水有的是,洗吧,爸給你洗。」 肖德虎答應了:「好哩,我洗完了給援西他娘洗,他娘洗完了給援西洗,援西洗完了喂豬,剩了給羊喝,不許打胰子。」 肖長功給肖德虎脫下衣服,給他搓澡,搓到後背,他突然愣住了——肖德虎後背佈滿一道道傷痕。肖長功貼著兒子的後背哭了。 德虎大聲地喊:「哭甚?你告訴我到底哭個甚?你哪兒來的那麼多淚蛋蛋?我不要你的淚蛋蛋!」 肖長功一把摟住兒子:「德虎,咱當年是從鋼廠走的,咱是有家的人,咱找組織去!」 第二天早晨,肖長功笨手笨腳地拿著電熨斗在熨衣服,又打開櫃子翻找著,終於在箱底找出一個老式領帶。肖長功叫醒德虎,替他打扮著,笨拙地替他打著領帶。德虎始終沒睜眼,迷迷糊糊地問:「做甚?一早晨你做甚?」 肖長功彎下腰,替兒子穿上皮鞋,又用布擦了擦。 德虎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肖長功領著穿戴一新的肖德虎走進特鋼廠大門。門衛已經變成保安,鋼廠的牌子已經換成藍天鋼鐵公司的牌子。保安攔住他倆說:「肖師傅,你進去還可以,他不行。」肖長功解釋道:「我跟你說,他是我兒子,是咱廠支援大三線的職工,我們找組織。」保安道:「那好吧,登個記。」肖長功:「哎。」他戴上老花鏡,手握著筆,顫抖著。他喊兒子:「德虎,你來吧,爸的眼神兒不行了。」肖德虎還傻頭傻腦地東張西望著:「寫甚哩?」 保安見狀說:「還是我來吧。」 公司裡早已物是人非,現在的總經理是周鎮江。 肖長功領著肖德虎走進經理辦公室。肖德虎在屋裡東張西望著,一副傻相。 肖長功備受冷落,略帶幽怨地問:「周總,你真的不認識我?」周總歉疚地說:「對不起,我來的時間不長。」肖長功說:」我是老鍛軋的肖長功,你應該知道我啊!」周總思量了半天:「你讓我想想……對了,哎呀,肖師傅,不好意思,你有什麼事?快坐快坐。」說著又搬椅子又倒茶:「這不總公司剛掛牌嘛,事情多的很,手忙腳亂的,這是誰呀?」周總望瞭望肖德虎。 肖長功道:「這是我的兒子肖德虎,從咱們廠走的,支援大三線,去了一直沒回來,這不,回來了,就這樣了,工作也丟了。」周總問:「支援大三線?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回事?這是哪一年的事?」肖長功說:「一九七一年吧。」周總不經意地說:「噢,那時候我還念小學呢。你什麼事兒?」 肖長功講著困難的情況:「我想,兒子走的時候是組織安排的,現在回來了,沒有生活來源了,病也沒法治了,我來找組織。」 周總籌謀著:「現在咱廠公司化了,這些歷史遺留下的問題我們正在研究,你別急著,我給你聯繫個具體部門。」說著打起電話來。周總放下電話,熱情地拉著肖長功的手:「肖師傅,跟我來吧!」 肖長功感動地說:「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忙,這麼大個公司!」周總道:「沒事,我見你一面也不容易啊,改日我登門拜訪。」 周總領著肖長功和肖德虎走到勞資處辦公室,拉開門說:「米處長,你接待一下肖師傅,這可是咱們廠的老功臣,把問題解決好,泡點好茶!」米處長熱情地說:「沒問題,周總!」 周總客氣地說:「肖師傅,我還有點事,就不陪了,改日我一定登門拜訪!」肖長功挺感動,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 米處長望著他問:「你是肖長功?哦,肖德豹的爸爸?想起來了,八級鍛工。有什麼事?」 肖長功道:「米處長,是這麼回事,這是我二兒子肖德虎,七十年代初支援大三線,這兩年在那兒得了病,把工作也丟了,現在又回了,工作沒工作,福利沒福利,沒辦法,找組織來了……」 米處長點著頭:「肖師傅,當年那批人早都回來了,昨天我還碰見那個叫羅切斯特的,你兒子這種情況,還真是特殊情況,他是不是在那邊主動離廠了?」 肖長功猶豫著:「可能是這種情況,他現在也說不清楚。」米處長道:「這就難辦了,這個公司解決不了。」肖長功問:「那我找誰去?」米處長說:「你別急,我給你打電話聯繫聯繫。」米處長打起電話來,一會兒是民政局一會兒是勞動局,一會兒是市里有關部門……忙的他滿頭大汗…… 肖長功站起來說:「那,我們走了!」米處長叫著:「肖師傅,你別走啊,等等!」米處長又打電話:「車隊嗎?有車嗎?要輛轎車送一下肖師傅,什麼?沒有?有什麼車啊?卡車?開玩笑你!你以為肖師傅是誰啊?不認識是不是?那我告訴你……」 米處長一抬頭,屋裡沒人了! 肖長功牽著肖德虎的手慢慢地在廠區裡走著。一輛汽車掠過,差點掛著他們。肖長功指著汽車吼道:「怎麼開的車!眼長腚上了嗎?」 肖德虎拽拽他:「你罵人做甚哩!」 回到家,肖長功開始翻箱倒櫃…… 市勞動局會議室裡,領導們正在開會。肖長功在外面要闖進來。秘書攔著他低聲說:「你是幹什麼的?領導正在開會呢。」肖長功急著:「我進去說幾句話。」秘書不自覺地放大了嗓門:「領導在開會,你看不見嗎?」肖長功也大聲地說:「我不瞎,知道你們在開會,知道裡面都是領導。」 裡面有人喊:「誰在外面說話呀?有話進來說吧!」秘書只好放行:「那你就進去吧!」 肖長功走進去,裡面坐滿了領導。肖長功不好意思地說:「打攪各位領導了。」 馬局長道:「沒事,老師傅,你說吧。」 肖長功介紹著情況:「我叫肖長功,是北方特鋼廠,不,現在叫藍天鋼鐵總公司了,我為我兒子的事已經跑了十二個部門了,你們態度都挺好的,可就是不辦事,沒辦法,我今天就闖進來了……」 胡局長說:「沒事,老師傅,你慢慢說。」 會議室門口,秘書在焦急地看著手錶。 會議室裡,肖長功心灰意冷:「我說了半天,還是一個不能解決是不是?」馬局長躊躇著:「這個事確實很難辦。」肖長功終於火了:「我兒子到底由誰來管?他十幾歲就進工廠了!在大三線一干就是小二十年,你們到底誰管,黨沒有了嗎?組織沒有了嗎?」 秘書走進來勸:「肖師傅,你冷靜點。」 肖長功心潮起伏:「我冷靜了一輩子了!規矩方圓,我比你懂!當年支援大三線,誰都不願意去,他,肖德虎,我的兒子,拍著胸脯,響應黨的號召去了,你們敲鑼打鼓歡送。他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一直沒回來,把好光景都給了大三線,現在人廢了,你們不管,推開火輪船了,你們還長心嗎?」 秘書道:「肖師傅,我們不是推火輪船,國家有政策,不能胡來。」 肖長功又從大編織袋裡掏出一個個獎章、獎狀,擺滿了會議室的桌子:「你們不認識我不要緊,哪個敢說你們不認識這些!這裡都蓋的鋼印,有部裡的,有省裡的,有市里的,也有廠子的……還有這一張報紙,我和毛主席握過手,照過相,這就是我歷史……」 眾人看著那張報紙,面面相覷。 肖長功激動地喊著:「我今天就是要討個說法!毛主席他老人家如果還在,他老人家就不會不管!我不想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我沒有辦法,我就是要是讓你們知道,咱們的党從來都是關心老百姓的……」 馬局長說:「肖師傅,你坐下,我們開個現場辦公會,馬上研究!」 肖長功擺了擺手:「不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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