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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楊老三從紙袋裡掏出一瓶瓶各種顏色的藥片:「這是什麼呀?花花綠綠的!」寶亮說:「這是美國的保健品,美國輝達公司在咱們開發區投資建廠了,這是他們生產的第一批保健品,這是深海魚油,這是降血脂的,這是降血黏度的……你可得按時吃呀,很貴的。」

  楊老三道:「麻煩,你不如給我捎兩瓶酒了!」寶亮勸道:「爸,以後少喝點吧。」楊老三搖著頭:「我什麼時候不喝酒了,你就給我準備後事吧!」楊寶亮無奈地搖了搖頭。

  楊老三問:「這一陣在哪兒忙?」寶亮說:「在開發區啊。」楊老三又打聽著:「那兒怎麼樣了?聽說變化挺大。」寶亮志得意滿地說:「那兒的建設很快,已有三百多家外資企業了,進了開發區,你就看吧,都是萬國旗。」

  楊老三愀然不樂:「你說,這外國企業都進來了,咱這國營企業不更操蛋了嗎?」寶亮笑了笑,沒說話。

  楊老三說:「局長,我跟你請示個事兒,你不是說下崗改革是女人生孩子,要陣痛嗎?這疼了幾年了?孩子生下來了嗎?前兩天我和你肖大大在俱樂部聽課,為這事還差點兒動起手來,我也說不過他,你給我說說,以後他再提這個茬我好教育教育他!」

   楊寶亮笑了:「你倆這對老頭啊,一輩子打不完的仗,好,我說說,這個孩子很大,是個巨嬰,自然分娩還真不行,必須動大手術。」楊老三問:「剖腹產?」楊寶亮道:「對了。」

   楊老三問:「有沒有危險?」楊寶亮道:「實事求是地講,有,現在的鋼廠,必須置於死地而後生,沒有別的辦法。」楊老三搖著頭:「還沒看到亮兒,真他媽的憋悶,給個准日子也好啊。」楊寶亮道:「唉,摸著石頭過河,誰知道什麼時候能過去啊?急不得,急了就要栽坑裡去。」楊老三道:「也是這麼個理兒。」

  寶亮問:「德虎哥住院了嗎?」楊老三歎:「哎,人是廢了。」楊老三望著寶亮說:「孩子,你還行,當官沒走味兒,我也跟著長臉,不過你給德虎交的住院費,你肖大大又給送回來了。」楊寶亮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寶亮又問:「玉芳姑姑現在挺好的?」楊老三道:「還行,你送給她的那些設備現在派上用場了。」

  楊老三開始教育兒子:「你小子不錯,不過我還得教育教育你,這當官當官,怎麼才能當好官?你先得把這個官字寫好了。你看這個官字是怎麼寫的?」在地上畫著,「上邊一個寶蓋吧?代表什麼?你得去保護老百姓,下邊呢?你橫過來看,是一根扁擔挑的擔子,一頭是上邊,一頭是下邊,你兩頭得擺平了,哪頭撅了都不行!就是說,你不能為了討好,舔上級的屁股,不顧老百姓的死活。你小子要是給我當了那樣的官,就別登我的門,我怕人家戳我的脊樑骨!」寶亮笑著:「爸,這官字這麼解釋,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楊老三咧著嘴:「行了,我高興,咱倆喝一壺!」寶亮忙勸:「爸,你別喝了!再喝我走了!」楊老三道:「你看你,我一高興你就打擊!」

  夕陽下,肖長功正在院子裡喝茶。

  肖德龍走了進來,他滿臉污漬,身上到處是油點。他剛要進西廂房,肖長功喊住他:「德龍,站住。」肖德龍站住了。肖長功問:「你這些天都上哪兒去了?怎麼弄得這麼髒。」肖德龍沒說話,走進西廂房。

  肖德龍在屋裡洗著臉。紅紅一邊收拾飯菜,一邊責怪:「爸,你到哪兒去了?來了幾回你都不著家。這是怎麼弄的,像個要飯的似的。」肖德龍道:「幫他們幹了點活兒。「紅紅掏出一遝錢:「給!」肖德龍推著:「我不要,我不缺錢,你就給我常回家看看就行了。」紅紅拿起桌子上的煙盒,眼圈紅了:「爸,別硬撐了!你看你,現在都抽的什麼煙?」肖德龍說:「你別看這個牌子便宜,好抽。」

  父女二人坐下吃飯。紅紅替他憂心:「爸,我小的時候,你為了不讓我受後媽的氣,一直不成家,現在我都嫁出去了,你該成個家了。」肖德龍夾了口菜道:「老了個球的,就這麼樣吧。」

  工廠裡,軋鋼車間的流水線又停了一條,工人們垂頭喪氣地站在機器旁。肖德豹揚揚手說:「唉,都回家吧,什麼時候有活兒,聽召喚吧。」工人們圍著肖德豹嚷:「回去?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回去怎麼辦?我們不回去,沒有活我們坐著。」

  肖德豹敷衍著工人:「你們願呆就呆著,我反正不奉陪,我還得參加中層幹部考試,說不定我哪天還得下崗呢!」提著包急急忙忙地走了。

  舞廳的隔壁是退休工人活動室,肖長功和谷主任在下棋。楊老三和包科長等一群工人在打撲克。

  一陣舞曲傳來。一個老工人喊著:「哎,快過來看哪,那邊開始跳舞了,都摟一塊兒了!」眾人走到窗前,隔著大玻璃,朝舞廳看去。舞廳裡翩翩起舞。

  肖長功默默地看著,良久,扔了棋子,背著手朝外走去。

  幾個老工人冷冷地看著……

  舞池裡開始了慢四步。

  從這兒可以看到退休工人活動室的大玻璃窗,一群老工人站在玻璃窗後朝這兒冷冷地瞅著。一個喝醉了的下崗工人喊:「看什麼看?閉燈!閉燈!」又一個下崗工人把燈關了。

  肖玉芳和中年男人在舞池裡慢慢地跳著舞,中年男人的手又開始不安分起來。肖玉芳用手有力地抗拒,和他說著貼心話。肖玉芳道:「師傅舞步不錯啊。」男人道:「湊合吧。你是這兒的老闆吧?」肖玉芳說:「什麼老闆,下崗了,和這些姐妹承包了這裡,混口飯吃。師傅在哪兒上班啊?」男人歎:「唉,一樣,下崗了,悶得慌,到這兒找個樂子。」肖玉芳道:「是應該找找樂了,要不會憋出病來,以後悶了常來,我免票。」

  男人道:「看你這手勁,像個鉗工。」肖玉芳:「錯了,鍛鋼工,開了幾十年鍛機。」男人恍然:「怪不得,這麼有勁!」肖玉芳驕傲地說:「那是,十幾噸的鋼料,我這鍛錘一開,就像搓麵團兒似的,不信試試?」說罷一用力。男人微微一笑。

  肖玉芳一愣:「師傅的手勁好大,你是幹什麼的?」男人道:「海港裝卸隊的。」肖玉芳問:「扛麻袋包的?」男人:「二百斤的麻包我像拎小雞似的。」

  肖玉芳氣道:「所以你上這兒欺負人來了?」男人不悅地說:「怎麼這麼說話,我是花錢買樂子。」肖玉芳掏心窩子說:「兄弟,你樂了,可是有人哭了,我們這些陪舞的,可都是鋼廠下崗的,咱下崗的可不能欺負下崗的,你說是吧,再說了,你圖一時的痛快,可把你家一個禮拜的菜錢都搭上了,是吧?」男人沉默了。

  肖玉芳道:「聽我一句話,以後別來了,我就是這兒的老闆。」男人怔怔地望著玉芳。兩個人慢慢地跳著,男人突然轉身離去。

  肖玉芳默默地望著男人的背影……

  吃過晚飯,肖德虎坐在院裡的椅子上,默默地看著援西。援西抱著一摞磚頭來回走著,他已經把院外那堆磚頭挪到了院裡。

  肖德虎大聲地呵斥著:「弄些甚?看你擺的,像不像狗屁呲的,給我重擺!」

  肖長功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肖德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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