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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眾人拉著肖長功入座。肖長功站起來又擺了擺手:「沒事,我今天來就想把一肚子憋屈的話倒出來,說出來我就好受了,兒子,我養著,不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能把他送出去,也能把他養到老,咱老百姓知大知小,理解你們的難處……」

  肖長功牽著肖德虎的手慢慢地在街上走著。他帶兒子回憶著:「德虎,你還記得不?這個地方過去是個自由市場,有個燒雞王,你最愛吃他的燒雞了。」肖德虎迷惘地問:「甚燒雞王?我沒吃過燒雞。」

  肖長功說:「這個地方你應該記得吧,澡堂子,你和華四在這兒打過一仗,你甩著濕毛巾,把華四打得兩隻眼像熊貓似的。」肖德虎卻大聲說:「不許你提打架,打架的沒個好東西,打甚架!」

  街攤旁,肖長功肖德虎蹲在地上,肖德虎在狼吞虎嚥啃著一隻燒雞。肖長功說:「慢點吃,別噎著,都是你的,吃守凶爸再給你買。」肖德虎繼續風捲殘雲地大口吞著。

  肖長功望著遠處:「虎啊,爸想給你打個餛飩車,我領著你賣點餛飩,日子也能過得去,你要是不願意幹咱再幹點別的,你說幹什麼好啊……」一轉身肖長功愣住了,肖德虎已經把那只雞吃光了,他正努力地往下嚥著,眼淚都憋出來了。

  肖長功把頭轉到一邊……

  夕陽下,肖德虎和援西坐在房脊上。肖德虎一邊閉著眼睛唱信天遊,一邊揭瓦朝院子裡扔。院子裡塵土飛揚。唱夠了扔夠了,爺兒倆下了梯子。

  肖長功緊緊地把著梯子,渾身成了個土人兒。

  第二天早上,肖長功在房脊上補瓦。他補完瓦,走下梯子,他愣住了——援西站在梯子前,兩手緊緊地把著梯子,仰著小臉兒看著他,齜著牙笑。

  肖長功的眼圈紅了,急忙下了梯子,抱起援西,親著,親著……

  秋雨綿綿,屋頂上的瓦片開始漏雨,肖長功上房補瓦。雨刷刷地下了起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呆呆地望著胡同的盡頭……

  冬天來了,肖長功摟著援西會在院門口,雪紛紛揚揚地落到他的身上。他呆呆地望著胡同的盡頭,渾身成了個雪人……

  一天早晨,肖長功正在院子裡掃著雪。肖德龍身上裹著棉襖,哆哆嗦嗦地從西廂房走了出來。

  紅紅來了,喊:「爸,爸,你又要去哪兒啊?」肖德龍說:「我出去轉轉。」紅紅勸道:「天兒這麼冷,別出去了。」

  肖長功問:「老大,你上哪兒啊?」紅紅說:「爺爺,我爸這兩天發燒,剛好。」肖長功看著老大:「那你就別出去了,在家歇著吧。」

  肖德龍說:「我在家閑得慌,出去轉轉。」說著,走出院子。

  大嫂舞廳裡,一個工人模樣的男人正在和肖玉芳跳舞,跳著跳著,男人的手不安分起來。肖玉芳猛地抓住男人的手。兩隻手較起勁來。

  男人叫道:「呵,看來我今天是遇上茬兒了!」肖玉芳點頭:「沒錯兒!」男人譏諷道:「你這叫跳舞嗎?你這叫步兒嗎?你這是前進步!」肖玉芳和男人的手又較起勁來。肖玉芳生生地把男人的手掰彎了。男人驚叫:「哎呦!你這是什麼手?」肖玉芳鏗鏘道:「我這可是鍛鋼工人的手!成千上萬噸的鋼坯都被這只手砸扁了,你還是老實點兒好!我們雖然下崗了,可是我們下崗不下賤,跳舞不賣色。走!」說罷,摟著男人大步跳了起來。

  肖長功在街上慢慢地走著,走著走著,他來到了妹妹承包的舞廳門口。

  大嫂舞廳門口,搭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棚,上面落著厚厚的積雪。一個穿著工裝,戴著工人帽的人正低著頭為客人飛快地擦鞋。肖長功走進帆布棚裡,把腳放在擦鞋板上說:「師傅,快給我擦一擦,我有急事兒!」擦鞋人沒抬頭,給肖長功飛快地擦起皮鞋來。

  鞋擦好了。肖長功問:「多少錢?」擦鞋人說:「兩塊。」肖長功低頭看擦鞋人。擦鞋人的頭還是低著,卻把手伸了出來。肖長功還是看著擦鞋人,擦鞋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肖長功慢慢地蹲下身子,擦鞋人無奈地抬起頭來。

  是肖德龍!

  「老大……」肖長功一把握住肖德龍滿是油污的手。

  肖德龍笑了,他的臉凍得通紅。肖長功的眼圈紅了,緊緊握著肖德龍的手不放。肖德龍道:「爸,別這樣……」肖長功不鬆手。肖德龍笑:「爸,鬆手,別把手弄髒了。德虎找到了?」肖德龍歎:「唉,上哪兒找啊。」肖德龍說:「我也沒閑著打聽。到哪兒去了呢?」

  肖長功盯著肖德龍:「老大,你還行!沒給國家、廠子添心思,丟人!我早就知道你在這兒,想來看看,可怕你臉上擎不住。」肖德龍急忙擺手:「沒事兒,沒事兒。爸,我幹這個挺來錢的,一天三十來塊呢,這塊兒擦鞋,誰也幹不過我,我要價低,來的都是回頭客兒,這幾個月我掙了小一千塊錢了。別掛著我,我挺好的,你趕快去吧!」

  肖長功從兜裡掏出一疊錢,塞給德龍:「老大,爸獎勵你。」肖德龍道:「爸,我不要,我有錢。」肖長功不語。肖德龍說:「爸,我從來沒提是你的兒子,我不能給你丟人。」

  肖長功慢慢地站起來,走出小破帆布棚。肖長功在積雪上默默地走著,眼裡的淚水終於止不住奔湧而出。

  鍛鋼車間裡,鍛錘靜靜地立在那。車間裡空無一人。

  軋鋼車間裡,靜靜的流水線空無一人,只有鼓風機在嗡嗡地響著……

  廠區的廣播喇叭上蓋滿秋雪,喇叭承受不了冰雪的重壓,耷拉下來……

  肖家的西廂房裡,小袁對著鏡子又描又畫,不時地往身上噴著香水。

  肖德豹一直在她背後瞄著:「我說,這幾天你打扮得不輕啊,像個妖精似的。幹嗎去啊?」

  小袁邊描著嘴唇邊說:「現在我在酒吧打工,上班啊。」肖德豹沒聽說過:「酒吧?酒吧是什麼地方?」小袁道:「給我裝處女,就是喝酒的地址方唄。」肖德豹不解:「喝酒的地方不叫酒館叫什麼酒吧呀?」小袁道:「這你就不懂了,來酒吧喝酒的都是有錢人,檔次可高了,出手特大方,喝的酒,一瓶有的幾千塊呢?光給小費有時候就二百塊呢!」

  肖德豹冷冷地看著她說:「你可別叫錢給忽悠倒了。」

  舞廳裡,肖玉芳和一個男人跳著舞,男人的手又不安分起來。肖玉芳的手抓住男人的手,兩個人在較勁。

  一隻手伸進來,把男人的手掰開了。

  玉芳抬頭一看,是楊老三!

  男人望了他一眼,悄悄地溜了。

  玉芳問:「你來幹什麼?」楊老三說:「不光是我來了,領導們也都來了。」

  說著黃廠長和肖德豹從外面走了進來。黃廠長問著:「肖玉芳,舞廳的生意怎麼樣?」玉芳道:「將就著還行。」黃廠長說:「行就行。」玉芳笑著說:「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又開了個陸海空火鍋店,今天都別走了,我請客!」

  黃廠長說:「不了,有大事!大西北宏達開發公司的潘總今天來考察,主要是咱分廠的鍛鋼,這事要是成了,咱就有活兒幹了。哎,火鍋店單間給我留下,舞廳我也全包了!」楊老三攔著:「別在她這兒吃呀!人家都是大老闆,上星級酒店去,最次也得上天天漁港呀!到這兒還有談成的事?寒磣人呐!」黃廠長說:「你們不知道潘總這個人,人家正派,不吃請,一切從簡,公事公辦,玩一點花樣人家就抬腿走人。我想,在她們的店請一頓還是可以的,再說也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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