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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小林子說著:「這三選一可夠殘酷的了,你說大夥一塊幹了幾十年,誰忍心把工友選掉啊,這不是操起刀來殺自己的兄弟姐妹嗎?」肖長功大聲說:「小子,洗澡就是洗澡,你哪那麼多廢話!」楊老三在熱氣騰騰的塘子裡探出頭來說:「怎麼樣?有人不願聽了吧?小林子,趕緊捧捧他,捧捧他!」小林子轉著眼珠:「那就捧捧他?」楊老三點頭:「捧捧他!」小林子馬上作崇拜狀:「肖師傅,你的先進事蹟,我在我媽肚子裡就聽說了,雖然我隔著肚皮看不見你,可你把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肖長功罵:「小子,你找死啊……」

  眾人大笑!

  軋鋼車間裡,工人們背對背地在寫選票,每個人的眼裡都含著淚水。

  一個青工站起來,激動地說:「這他媽叫人幹的事兒嗎!我二十歲進廠,跟師傅學徒學藝,他比我父親還親啊!沒有他,我哪裡有這身手藝?你讓我選師傅下崗嗎?我忍心嗎?可是我不選師傅下崗,我就得下崗,那我家怎麼過?你們這些當領導的是叫我們人咬人啊!」說著哭了起來。

  車間裡亂了套。一工人說:「是啊,我們下不了筆呀!」一女工嗚嗚地哭著:「我要是回家能幹什麼?」

  肖德龍一直呆呆地坐著,終於,他拿起筆,寫上了肖德龍三個字。他折疊好紙條站起來,放到票箱裡,默默地走出去。

  澡堂裡,楊老三拿著個藥瓶,在表演藥片出藥瓶……眾人在塘子裡驚奇地隨著他轉著。包科長驚歎不已。

  楊老三神氣活現地白話著:「看見了吧?這就是芬芳大功,神不神?奇不奇?」包科長驚歎著:「神!這就是用氣功把藥片給調出來了?」楊老三道:「當然,這氣功能治百病,我現在正跟公孫傳良的高徒學采氣呢,不信你跟我到我家院裡看看那棵老榆樹,樹葉都叫我采黃了,老包,你站著,我用氣把澡堂子裡的水推起波浪來,信不信?」包科長不敢相信:「你給我比劃比劃!」肖長功也探過頭來好奇地看著。

  楊老三兩掌推著澡堂子裡的水,水真的翻起了浪花。

  包科長一聲驚呼,眾人也跟著叫好!而肖長功用手驅趕著熱氣,抹了把臉上的水,怔怔地看著楊老三。

  楊老三瞪眼問:「你看什麼?」肖長功譏諷道:「能耐大了你!」楊老三說:「我這不算什麼,公孫傳良高徒包了咱廠的俱樂部,過兩天要來帶功作報告,那時候你才知道什麼叫神!」

  肖長功道:「趁著我眼沒瞎,我倒要好好看看!」

  軋鋼車間裡,唱票開始了。

  唱票人喊:「王金英,七票……」

  王金英捂著嘴嗚嗚哭著:「我得罪誰了?我抱誰的孩子下井了嗎?誰下這麼狠的手啊!」

  鍛鋼車間裡,下崗選舉也在進行。車間主任動員著:「大夥別不說話,軋鋼也是這麼幹的,大夥要是不同意,有什麼好辦法說出來。」工人們默默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車間主任忽然宣佈:「不說話就實行了。各段,發選票!」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肖德龍離開了工廠,到一家小酒館裡默默地喝著酒,他一杯接一杯,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他突然一拍桌子,大吼了一聲:「好!」

  鍛鋼車間裡,車間主任在唱票:「好!唱票!郭建國,三票……」郭建國起身罵道:「我操他姥姥!欺負我老實啊!」

  車間主任念:「江玲,四票……」江玲哭了。

  車間主任唱到一個,就重複著一遍這個情景。十個下崗女工哭著抱成一團。

  肖玉芳眼裡含著淚水,慢慢地站起來,輕聲地說:「我要求下崗!」

  眾人一愣。

  肖玉芳平靜地說:「但我有一個條件,廠子那個破俱樂部我來承包!廠裡如果同意,這十個姐妹我全要了!」

  一個女工也站起來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我也主動要求下崗!」說著對另一個女工說:「你哭什麼?捨不得你媽啊?你們都在這兒發呆吧,姐妹兒先走嘍!」說著,擺著手走了出去。

  肖玉芳對十姐妹喊道:「姐妹們,跟我走!誰要是再掉一滴眼淚,就不是娘養的!跟我走!咱們保證比他們掙得多,活得強!我要是做不到這一點,你們就把我家給砸了,燒了!走!」肖玉芳帶著十個女工走出了車間。

  肖玉芳和十個姐妹在廠區裡並排地騎著自行車,她們都脫了把,把肩膀搭在一起,唱著:「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如果我在戰鬥中犧牲,請你為我送上一朵玫瑰花……」

  她們不停地向兩旁的工人揮手致意。青工們齊聲喊著:「好!比爺們兒強!」打起口哨相送。工人們都鼓著掌,紅了眼眶。

  黃昏時分,肖長功背著手走進院子。紅紅跳出來喊:「爺爺,我爸在家耍酒瘋呢,你快過去勸勸他!」

  肖長功走進西廂房,只見德龍握著一個酒瓶子,正和肖德豹吵著,肖玉芳在勸著。德龍喊著:「我傻?我怎麼傻了?」肖德豹問:「你怎麼不傻?幹什麼自己把自己選下崗?」德龍哭著:「都是叫你這個三選一給我逼的,我好意思選我師傅嗎?我能選我徒弟嗎?他結婚還不到一個禮拜!」肖德豹朝他喊著:「你這個人就不講理了,你這叫主動退崗,朝我發什麼酒瘋啊?」

  肖玉芳拉扯著二人……

  肖長功走進問:「怎麼回事兒?你什麼時候學起耍酒瘋了?這是怎麼了?你給我說!」肖德龍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肖長功看著就來氣:「天生一副窩囊相!你哭什麼?有話說話,有屁放屁!」

  肖德龍握住父親的手,號啕大哭:「爸,我下崗了!我再也不是鋼廠的工人了……」

  肖長功呆呆地站在那裡,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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