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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肖德龍央求著:「老姑,雖說我無能無才,可這一輩子我也沒求過人。」

  肖玉芳道:「我試試看吧。」

  楊家小院亮著燈,楊寶亮正在寫報告。楊老三走過來:「我說啊,有個事你給我辦一下!」楊寶亮道:「說吧。」楊老三問:「你先說能不能辦吧!」楊寶亮猶豫一下:「你先說事啊。」楊老三強硬地說:「你能不能辦都得辦!我可是滿口答應,給人打了保票的,你可別把我的老面子卷了,一輩子就沒人求過我這事,你得讓我展揚展揚!」

  楊寶亮埋怨道:「我說爸,你怎麼能這樣辦事呢?你還沒跟我說你就答應人家,咱辦不了怎麼辦哪?」楊老三不當回事地說:「這事簡單,嚇不著你,這是德龍的事,一句話的事!」楊寶亮道:「我明白了,這事可不簡單,不是一句話的事。」楊老三勸著:「簡單,德龍害怕下崗,讓你幫著說句話,你們這哥幾個從小就玩得挺好,這事你得幫!」楊寶亮卻半天都不說話。

  楊老三命令著:「行了吧?趕緊給我抓緊辦,誰下崗德龍也不能下崗!」

  在肖家的正房裡,肖長功和德龍吃著晚飯,德龍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愣在那兒。德龍央求著:「爸,你再給寶亮說一下唄,我下崗怎麼活呀?」肖長功吃著飯說:「這事你別找我,我一輩子沒求過人,下崗怎麼不能活?照樣活!害什麼怕?這年月餓不死人!就是餓死了也是些沒能耐沒志氣的人!」

  德龍還不死心:「爸,你和寶亮就是一句話的事……」

  肖長功道:「你別打我的譜兒,就這麼一句話我不能說,雖說我對寶亮有意見,可我佩服寶亮,公是公私是私,原則上的事就是爹娘老子也不行,你老姑和楊老三的面子不是讓他卷了嗎?這就對了,共產黨的幹部就該這樣,吃飯吧!」

  肖德龍默默地吃著飯,想著心事……

  楊寶亮匆匆地下了廠辦臺階,走到轎車跟前,拉開車門剛要上車,看見一個人背對著他,正在車前默默地擦車。楊寶亮說:「這位師傅,請你讓一下。」那人還在默默地擦車。楊寶亮問:「師傅,誰讓你來幫我擦車的?不用了,你趕緊走吧。」那人回過頭來,楊寶亮一愣,那人是肖德龍。楊寶亮道:「德龍哥,你這是幹什麼?」肖德龍搓著手笑了笑:「昨天下雨了,車髒了,我們車間沒活,我溜達到這兒也不知道誰的車,就幫著擦了,閒不住。」楊寶亮說:「不用了,德龍哥,有時間我找你說說話。」說罷上了車。

  肖德龍走到駕駛座跟前,敲了敲窗子問:「楊局長,你去哪兒呢?」楊寶亮搖下車窗說:「去九州大酒店,看一個外商。有事啊?」肖德龍小心翼翼地問:「能捎我一下嗎?正好閑著沒事,我給我家紅紅買雙鞋,不麻煩吧?」

  楊寶亮打開車門:「上車吧。」

  楊寶亮開著車,肖德龍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看看這摸摸那,竟然把車上的音響碰響了,他一頓手忙腳亂。

  楊寶亮關了音響說:「德龍哥,前兩天我整理箱子,一下子翻出了咱小時候的照片,你又高又瘦,我腳底下墊了塊石頭還不到你的肩膀,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那時候我還小,你像大哥哥一樣護著我……」德龍搓著手:「嘿嘿,小時候真有意思,你都忘了,我爸和三叔當年比武的時候,三叔不比了,我爸氣病了,我上你家去說理,說著說著火了,還打了三叔一拳,你呢,當時就比飯桌高一點吧,拿起一個花瓶就朝我砸來了,嘿嘿,小時候真有意思,我常想小時候,人長大了沒意思……」

  楊寶亮沉默著。肖德龍傷心地問:「你都忘了?」楊寶亮輕聲地:「我沒忘,我那一花瓶可把你砸得不輕啊。」肖德龍繼續回憶著:「還有呢,那一年過年,我爸和三叔叫你和德豹給師爺上墳送燈,你和德豹沒到墳前就把給師爺上墳的供果給偷吃了,回來還撒謊呢,當時三叔拽著你的耳朵,問偷沒偷吃,偷沒偷吃,你說沒有沒有,三叔踹了你一腳……」楊寶亮道:「踹出一個飽嗝來!」說著笑了起來。雖然笑著,但他眼睛裡有淚水在閃光。

  肖德龍又開始回憶:「文化大革命,我爸為了進廠開爐,和造反派打了起來,你為了保護我爸,被造反派一棍子打昏了,我爸為這事常念叨你……」

  楊寶亮說:「是你把我背到醫院的,你在走廊上就喊起來,快救救我弟弟……」

  肖德龍問:「我喊了嗎?」楊寶亮說:「德龍哥,你喊了……」

  兩個人爭起來,笑起來……

  車停在九州飯店門口,楊寶亮和肖德龍走下了車。

  楊寶亮說:「德龍哥,你買完鞋在這兒等我,中午我請你吃飯,咱倆好好聊聊。」肖德龍滿臉興奮,揮了揮手:」再說吧,你忙吧!」楊寶亮招招手走進酒店。

  肖德龍不停地微笑著招著手。慢慢地,他的笑容斂住了……

  軋鋼車間的流水線靜靜的,只有鼓風機在嗡嗡地響著。

  車間主任正在給大家開會。車間主任講話說:「大夥都看到了,廠裡目前很困難,全國的鋼材市場飽和,咱們的產品銷不動。沒辦法啊,咱們還得有人下崗,這回下三分之一……」

  一個工人喊:「肖主任,我們三個月沒開餉了,又要下崗,讓我們怎麼活!」

  車間副主任肖德豹站起來:「我說兩句吧。說到大下崗,我也一肚子氣,可也沒別的辦法。都不想下崗,你不下,他不下,到底誰下?不下又有什麼辦法?誰有辦法拿出來,我這個副主任讓給他!沒辦法吧?我這兒倒有個土法子,民主選舉,三選一!三個人當中選出一個下崗的,這是沒辦法的事,大家考慮一下。」

  大夥兒議論紛紛:「這叫什麼事兒!光聽說選勞模,選先進,還有選下崗的嗎?」有人喊:「選就選吧,早晚的事兒。」

  肖德豹道:「那好,沒意見是吧?各工長,發選票!」

  鋼廠澡堂裡,一雙手在啪啪地敲著一個人的後背。霧氣騰騰中,肖長功,楊老三,包科長在洗澡。

  一群青工一人舉著一個臉盆,往身上澆涼水,發出一聲聲的怪叫。突然,一個瘋子闖進來胡鬧,往大夥的身上潑著涼水。大夥驚叫著,躲避著。

  肖長功呆呆地看著瘋子。旁邊有人告訴肖長功:「鋼管的呂寶成,下崗了,一下崗就瘋了。」

  肖長功走過去,拍拍他,呂寶成慢慢地安靜了下來。肖長功給他搓澡。呂寶成高聲歌唱:「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無限好來哎……」

  包科長問旁邊的工人:「我說小林哪,我怎麼看著各個車間都在開會,又是下崗會呀?」小林說:「是下崗會,不過有了新內容,鍛軋正在搞三選一呢!」包科長問:「什麼叫三選一呀?」小林子道:「嗐,就是叫三個人當中選一個下崗的。」肖長功不滿地問:「這事誰發明的?」楊老三說:「還能有誰?德豹!」肖長功不說話了。默默地給呂寶成搓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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