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工匠(136)_高滿堂

一三六

　　一天午後，廠俱樂部裡擠滿了人，臺上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操著山東腔說：「工友們，今天，中外氣功研究中心在這裡組織大夥兒，聆聽中華芬芳功大師公孫先生高徒給大家作帶功報告。大家都知道，中華氣功源遠流長，神通廣大，是我們民族的瑰寶。公孫先生自小修煉氣功，十一歲在峨眉山得到高僧的真傳，創立了中華芬芳功……他的關門弟子我廠鍛軋車間的楊本堂師傅，苦心修煉，得到真傳，下面請他作報告……」

　　肖長功和楊老三坐在椅子上說著話。肖長功不平地說：「我一直憋著不說話，我就是想看看，你家寶亮到底是想烤出個什麼大點心來，現在我總算是搞明白了，點心是烤出來了，好不好吃還不知道，可這烤點心用的是柴火，就是像德龍這樣的工人！」

　　楊老三替兒子辯解：「你別什麼事都往寶亮身上推，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事，德龍的事我求過他，這小子把我的面子給卷了，我都抬不起頭來了，這是大環境……」肖長功說：「我可不是為我兒子一個人說話……」楊老三打斷他：「聽，聽人家臺上作報告！」肖長功執拗地說：「我不聽！」楊老三說：「你這個人，當年你在臺上給我們作報告的時候，台下要是有人像咱倆這樣吵，你能高興嗎？先聽報告！」

　　臺上那人口若懸河地講著：「大家就不要客氣了，諸位要問了，什麼叫帶功報告？問得好！我可以告訴大家，自從我開口，我在這兒講的每一句話，包括感歎詞，都帶著功，都是帶功報告。現在，我們這個俱樂部已經被一個場包圍著，一切都帶了功。諸位，你們帶水來了沒有？如果帶了，放在台前，等我的帶功報告作完，水就成了信息水，就有治病延壽的功能，那是千金難買的！」

　　眾人忙把原礦泉水瓶、保溫瓶、茶杯放上來。

　　肖長功在下面繼續說著：「老三，我剛才說了，我不是替我兒子說話，我是為咱廠六千個下崗工人說話！」楊老三不信：「算了吧，德龍不下崗你能動這麼大肝火？」肖長功怒道：「你放屁！你把我肖長功看扁了！」楊老三也火了：「你放屁！動不動就來這一套，我告訴你，在廠子裡我有點兒怕你，現在都是退休老頭了，誰怕誰呀，我們家寶亮怎麼了？」肖長功大聲嚷嚷著：「你們家寶亮走的道不正！」

　　包科長和眾人勸著。

　　臺上那人通過麥克喊道：「靜一靜，靜一靜，不要把氣場破壞了……」

　　肖長功徹底爆發了：「怎麼，我說的不對嗎？這條道兒走得就是不正！你聽見工人怎麼說他了嗎？難聽！現在又成天鑽大酒店，和外國人談判，要把洋人弄進廠子裡搞合資，哪國人？德國人！資本主義的人！他們進來，就是走資本主義的道！他怎麼不和社會主義國家談判！」

　　會場亂了……

　　臺上的人還在胡說八道……

　　肖長功帶著一肚子氣回到家，背著手，在屋裡轉來轉去，嘴裡不停地罵著。

　　肖德龍和肖德豹探了探頭，跑了。

　　肖長功盯著牆上的一隻蒼蠅，喊：「德龍、德豹，過來！」哥兒倆跑過來。肖長功絮叨著：「告訴你們幾回了，把竹簾子釘上，你們就是不聽，蒼蠅又飛進來了！」肖德豹說：「老爺子，那不是蒼蠅。」肖長功瞪眼：「還狡辯，那不是蒼蠅是什麼？」

　　肖德豹說：「真不是蒼蠅。」肖長功較著勁：「好，你說的，那我拍給你看看，要是蒼蠅我讓你生吃了！」說著一掌拍到牆上。肖長功的手掌一動不動，血順著他的手掌淌下來。肖長功瞪著眼說：「看，多肥！來，吃了！」

　　肖德豹慌了：「爸，真的？好好好，我去釘竹簾子！」肖長功叫道：「別跑，你先把它給生吃了！」肖德豹趕緊跑了出去。

　　肖長功又地德龍說：「來，他不吃你吃，明明是蒼蠅，你們沒老眼就花了？」肖德龍嚇得一溜煙兒跑出去：「我釘竹簾子去！」

　　肖長功見屋裡沒人了，把手拿了下來。牆上還是一個釘子！

　　鋼廠的早上，小火車呼叫著，蠕動著，滾滾的濃煙在天空彌漫。運輸鋼材的車輛在廠區穿梭。廣播喇叭裡播放著歌曲《今天是個好日子》。

　　肖德豹正在走著，看見了總廠改革辦的陳主任。肖德豹熱情地招呼：「陳主任，忙著哪？」陳主任說：「沒輕閒的時候。」肖德豹說：「是啊，現在最苦最累最操心的就是你們改革辦，聽說你兒子要結婚了？鬧多大的動靜啊？」陳主任道：「簡單點，越簡單越好。」肖德豹說：「那可不行！你就這一個兒子，一輩子一回，別讓孩子埋怨你，我能幫上把手不？」陳主任道：「不用了。」

　　肖德豹轉著腦瓜：「哎，對了，現在都時興請婚禮主持，沒請一個？」陳主任道：「恐怕不好請吧？聽說費用也不低呀，算了！」肖德豹說：「陳主任，這事包我身上！」陳主任道：「太麻煩人了，算了吧。」肖德豹說：「不麻煩，我來主持！」

　　陳主任瞪大了眼睛問：「你？」肖德豹道：「瞧好吧，你！」

　　夜深了，在肖家的西廂房裡，肖德豹西裝革履，吹著油光鋥亮的新髮型，對著牆上的一面破鏡子，揮舞著手，神采飛揚地反復練著婚慶主持人的詞兒。桌上的包敞開著，露著一台纏滿膠布的相機。

　　妻子小袁坐在旁邊聽著。

　　肖德豹說：「現在開始了。」小袁點點頭：「開始吧。」肖德豹吩咐道：「給我卡一下時間。」小袁把馬蹄錶放在面前道：「好，開始！」

　　肖德豹沖著鏡子一笑：「各位朋友，各位來賓，今天是十二月九日，農曆十月二十九。請各位看一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五十九！啊，多少九字！我們現在坐在哪裡？九州大酒店……」肖德豹忘了詞，冥思苦想。

　　妻子小袁說：「德豹，你這是何苦啊？」肖德豹歎道：「咳，咱得拍拍人家啊，現在我們廠的改革下一步還很難說呢，我估摸著，改革完工人，下一步就要改革我們中層幹部了，改革辦陳主任是關鍵，咱現在得鋪墊鋪墊，用人的時候再燒香，人家早就調腚了！」

　　小袁打了個哈欠：「好，從頭來吧……」

　　一天早上，在鋼廠門口，肖德龍提著洗澡的東西要進廠。門衛攔著問：「肖師傅，帶下崗證了嗎？」肖德龍翻了翻兜：「我忘帶了，下回吧！」門衛不讓進：「肖師傅，廠裡有規定，凡是不帶下崗證的，一律不放行。」

　　肖德龍發火了：「操，拿著雞毛當令箭！怎麼，下崗的工人不拿證不能再回廠子了？就低人一等了？」門衛道：「這些你和廠長說去，我們就是執行命令。」說著動手推他。肖德龍氣道：「呵，你當你是誰呀？防暴警察嗎？看你那小樣兒吧，抻巴抻巴沒有條褲腰帶長，你想幹什麼！」脫了外衣，和門衛互相推搡，差點兒動起手來。

　　有人來勸解。

　　肖德龍強行走進廠門口，回頭喊著：「你等著，我去找廠長說理。」門衛還生怕事兒小：「廠長室在那邊，你往哪兒走？」

　　肖德龍道：「我先去洗個澡，別熏著廠長。」

　　在熱氣騰騰的霧氣裡，楊老三走進澡堂來，隱約看見肖長功在池子裡泡著，熱氣中，楊老三坐到了他身邊。肖長功撲嚕著臉上的水，用手趕了趕熱氣，湊到楊老三臉前，瞪大眼睛看了看，一見是楊老三，急忙起身走出塘子。楊老三叫著他：「別走啊，我還想給你搓搓背呢！」肖長功頭也沒回，走出澡堂子。

　　肖德龍跳進熱池子裡，燙得大叫一聲：「好哇！嘔！嘔！好哇……」隔壁女澡堂裡傳來一陣罵聲：「嚎什麼！作死呀！」男澡堂裡「轟」地笑起來。楊老三也笑了。

　　肖德龍捏著嗓子尖叫：「好……哇……」男澡堂裡又是一陣哄笑。又一男青工尖著嗓子唱：「隔著牆頭唱山歌，姐姐你敢不敢扔過來？姐姐你敢不敢扔過來？」

　　女澡堂裡喊：「你先扔吧！誰不敢誰是三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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