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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老舅」說:「沒人指使啊!也沒冒充啊!楊老三是我媽的表哥的連襟的老婆的堂兄弟也就是楊老三的親爹的兒子,從我媽那邊論,我就是他老舅,不帶差輩兒的。」

  羅切斯特聽了頭暈:「楊老三,我聽糊塗了,你能分出輩兒來嗎?」楊老三扒著指頭算著:「表哥……連襟……老婆的堂兄弟……我爹的親兒子……報告羅司令,我也糊塗了。」

  羅切斯特說:「太複雜了,楊老三!」楊老三道:「我在!」羅切斯特說:「我也不跟你廢話,聽說你想交代了?那好,說,你是怎麼當的蘇修特務?電臺的密碼是什麼?發展了多少特務,都怎麼接頭?一條一條給我老實交代!東西都哪兒去了,誰給你窩藏著?」

  楊老三說:「你就問這些啊?要說我怎麼當的特務,那可得從頭說起。那陣子你還小,咱廠來了一批蘇聯專家,其中有個叫葉麗娜的。」

  羅切斯特說:「那時候我還年輕,聽說和你還有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楊老三道:「不錯。」羅切斯特問:「這麼說你成了羅切斯特,她成了簡愛了?」楊老三說:「這咱不敢比。」羅切斯特搖搖頭:「是啊,沒法比!」又板下臉問:「她是特務,發展了你,對不?」楊老三道:「對,就是這麼回事兒。」

  羅切斯特問:「那電臺密碼呢?」楊老三裝模作樣地說:」讓我想一想……對了,想起來了,8802766169788。」羅切斯特嘀咕著:「這好像是外國電話號碼。」羅切斯特又問:「你發展了多少特務,都是誰,給我一一交代。」楊老三胡謅八扯:「發展了不少,原來市委的副秘書長王德超,現在調海南島去了,外國學院的副院長莫文化,現在是駐坦桑尼亞大使館的文化參贊,還有一個叫劉智升的,現在支援大三線,在西藏修公路……」

  一個造反派興奮地說:「司令,絕了,都是好地方,咱們去外調!」羅切斯特:「嗯,可以考慮。還有嗎?」楊老三繼續瞎掰:「剩下的都在市內,總共二三十個吧,等我給你拉個名單。」

  羅切斯特問:「你們怎麼接頭?」楊老三神乎其神地說:「西郊有個老麻子溝知道不?」羅切斯特道:「知道,亂葬崗子。」楊老三又說:「每個月的13號,半夜12點,我們在一個墓穴裡接頭。」羅切斯特歎道:「這簡直是五十一號兵站!還有秘密圖紙嗎?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事情很嚴重!」

  羅切斯特在屋裡轉著,念起《寧死不屈》的電影臺詞來:「說吧,不說是不行的,你看見這美妙的鮮花了嗎?你就像這朵鮮花一樣,但是,你腳下的墳墓已經掘好了,這朵鮮花就要長眠在墓穴裡,多麼可悲,多麼可憐,我想讓這朵鮮花永遠不枯萎,但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地下遊擊隊的秘密說出來……」

  楊老三和老舅呆呆地看著羅切斯特……楊老三對老舅悄悄地說:「他已經瘋了……」

  楊老三遭難,肖長功也是一樣。

  造反派在肖長功家裡抄家,屋裡屋外雞飛狗跳,一片狼藉。造反派一頭目在審問肖長功:「肖師傅,你不說是不行的,有人已經揭發了,你從楊老三家樹上的老鴉窩裡取走了一樣東西,交出來吧。」肖長功不說話。

  頭目連哄帶勸地說:「肖師傅,你和楊老三這些年一直擰著,我憑什麼替他揩屁股,這個人什麼時候說你一個好字?」肖長功道:「那是我們倆之間的事,用不著你評東論西的。」

  頭目逼迫著:「肖師傅,你要是再不交我們可是不客氣了!」肖長功輕蔑地一笑:「可以,我可是在朝鮮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在貼滿大字報的小胡同裡,肖德豹在急匆匆地跑著。

  肖德豹一頭拱進屋子,一驚。肖長功坐在椅子上,滿臉傷痕,肖玉芳正在為他擦傷。德豹關切地問:「爸,你這是怎麼了?」肖長功擺了擺手說:「別管我,你三叔的消息打探到沒有?」

  德豹驚慌地說:「爸,壞菜了!」肖長功說:「又怎麼了?」肖德豹說:「三叔都承認了!」肖長功問:「承認什麼了?」肖德豹說:「承認是蘇修特務,還說強姦了小姑。」

  肖長功一跺腳,恨恨地罵道:「這個膿包!怎麼把屎盆子全扣到自己的頭上了!」

  肖玉芳一下子熱淚盈眶!

  肖德豹又說:「三叔被打得差點斷過氣去,實在挺不住了。」

  聽到這,肖玉芳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在廠區的小日本房裡,楊老三滿臉傷痕,正在睡覺,忽覺房上有動靜,他睜眼看去——一個人順著繩子從天窗飄落下來,此人正是肖玉芳!楊老三嚇得目瞪口呆。

  肖玉芳怒氣衝衝,壓低了聲音問:「三哥,你怎麼這麼糊塗!你叫人打迷糊了嗎?怎麼能承認是你幹的呢?這下子你可完了!強姦罪是什麼,你懂不懂!」楊老三低頭不語。肖玉芳說:「我知道你這是為了我好,可你也不能這麼糊塗啊!你這個人啊,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正說著,門開了。幾隻手電筒的光柱把他們晃得睜不開眼……

  肖家屋裡,一家人在看紅紅跳忠字舞。肖德豹突然跑進屋來喊:「爸,不好了,我小姑也叫紅總司抓去了!」肖長功驚呆了:「什麼?沒看他們來抓人啊。」肖德豹歎氣說:「咳!我小姑自己送上門去的。」肖長功沉默良久,一拍桌子:「這對兒傻子呀,傻一塊去了!」

  王一刀挺身而出道:「有我在,不要緊。」肖長功惶恐地問:「桂花,你想幹什麼?別胡來!現在誰也不許給我動!」

  肖德豹問:「那怎麼辦哪?」肖長功道:「咱們找他說理去!」王一刀說:「爸,你多幼稚啊,你找誰說理去?他們講理能這麼幹嗎?」王一刀對大夥說:「你們都呆在家裡,別去,我去救玉芳姑姑。」說著,朝外跑去。又跑進了西廂房。

  肖長功喝道:「桂花,你也別給我亂動!」王一刀從西廂房跑出來跺著腳:「都啥時候了,我不出頭,那咋辦啊!」肖長功歎口氣說:「等等看吧。」王一刀急道:「還等啥!再等黃瓜菜都涼了,這事說啥也不能聽你的!」說著,風風火火地跑出屋子。

  肖德豹驚恐地問:「我嫂子上西廂房幹什麼去了?」肖德龍道:「一準去拿槍了!」肖德虎問:「你看見槍了?」肖德龍說:「她沒槍敢去救小姑嗎?」

  肖長功閉著眼睛不說話。

  冒著夜色,王一刀急三火四地來到紅部司令部。

  羅切斯特正在練《列寧在十月》裡的列寧電影臺詞:「……安靜一點兒,同志們,安靜一點兒,同志們,被人民意志所判決的叛徒們,一定要無情地消滅他們……同志們,敵人已經……」

  王一刀走進來喊著:「羅司令,羅司令?」羅切斯特一愣:「你是……」王一刀大模大樣地說:「我是向陽商店驅虎豹兵團的王一刀!」羅切斯特道:「哦,王部長,肖師傅的兒媳婦,到我這一畝三分地,有何貴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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