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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邊幕一飄動,包科長閃了出來。楊老三問:「老包,你怎麼在這兒?」包科長壓低聲音說:「老三,你怎麼能得罪羅切斯特和範彪子?」

  楊老三道:「噢,他看我做的那玩意兒挺好,要我再做十把,給北京的造反派送禮,我不幹。」

  包科長道:「我說呢,他們要整你呢!」楊老三問:「整我?我有什麼可整的?我出身沒問題,又不是當權派,他?整不著!」

  包科長說:「你老舅原來是國民黨是哈?解放前跑到臺灣去了是哈?」楊老三瞪著眼睛:「一點不假,可和我沒關係,我還不知他長得什麼樣呢!」包科長跺著腳:「咳,怎麼沒關係?當年零一工程不是我給你遮掩著,就你老舅的問題根本進不去!還有,他們把你和玉芳的事,還有你和蘇聯專家學藝的事都連在一塊兒了,你小心點。」接著又說:「這些年你成宿到底鼓搗啥,鄰居都反映了,範彪子還悄悄地查了你家的電錶,這些年你家每月的電費都老高,他們說你在偷聽敵臺,小心啊!」

  楊老三毫不在乎:「我就不小心!怎麼著,我和玉芳?他們有什麼證據?跟葉麗娜學藝,那是廠裡的安排,關我什麼事!什麼敵臺?我見都沒見過!」

  包科長謹慎地說:「還是小心點好。」

  肖長功一個人在食堂裡默默地喝酒。楊老三走進來問:「師哥,早來了?叫我來幹什麼?肖長功從兜裡掏出一張火車票和一疊錢說:「老三,你趕緊走,寶亮交給我!」

  楊老三把肖長功的手一推:「讓我躲?躲一個羅切斯特?笑話!我不是對著師哥的嘴吹牛皮,在咱廠,我就是對你還有點懼,除了你,我在乎哪個山貓野獸?我就不躲!他羅切斯特就是人多勢眾,仗著有幾條破槍,要是沒這些,我就一隻手,讓他幾個來回!真是的,聽夜貓子叫還不敢走黑道兒了。」肖長功道:「老三,你呀,我還不知道?八斤鴨子七斤嘴,聽我的,躲一躲,光棍兒不吃眼前虧。」

  楊老三說:「師哥,不管你怎麼看我,我這回就是不躲。咱不說這些,還是說說我和玉芳的事,你孫女也不小了,你也看了,這幾年,我老三是不是心裡真的有玉芳,自從和她有事,我是不是女人邊都不沾?她呢,有沒有嫁人的意思?你就網開一面,成全我們吧。」肖長功道:「老三,你給我打住,再說我打爛你的嘴。」楊老三說:「師哥,你不能這麼霸道,四舊也破了,四新也立了,你怎麼還是搞封建?按說,我就是把玉芳硬娶了去,你能怎麼著?咬了我的……」

  肖長功一碗酒潑到他的臉上罵道:「你,你他媽的,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做夢!」

  楊老三起身道:「好,我做夢,我做夢,夢我回去做,你自己慢慢喝吧,別噎著。別,你請了一回,酒不喝不給你面子,這一半兒我喝了。」說罷,喝了半瓶酒,搖搖晃晃地走出食堂。

  楊老三醉了,邁著八仙步搖搖晃晃走進院來。

  楊寶亮哭著從屋裡沖出來,喊道:「爸,你到哪兒去了,怎麼才回來!」楊老三安撫兒子:「寶亮,怎麼了,出事了?」楊寶亮抽泣著說:「剛才來了兩輛吉普車,下來一大幫人,帶著槍,說要抓你。他們說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叫你回家馬上到羅司令那裡去報到。」楊老三酒嚇醒了,輕聲地喃喃說:「媽的,說來真來了,我還當鬧著玩呢。」愣在那裡半天不語。楊寶亮問:「爸,怎麼辦啊!」楊老三道:「沒事兒,咱回家!」他的身子有些搖晃了。

  夜深了,楊老三還呆呆地坐著。他突然下了炕,拿出一個小木盒,走到工作臺前,拉開抽屜,把抽屜裡的東西裝進小木盒。楊老三捧著小木盒在屋裡走著轉著藏著,都覺得不妥,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捧著木盒走出屋子。

  楊老三捧著木盒走到樹下,朝樹上爬去。片刻之後,楊老三溜下樹,他突然愣住了。寶亮揉著眼睛在院裡望著他。楊老三輕聲地問:「你在這幹什麼?你看見了什麼?說,看見了什麼?」寶亮說:「我看你拿著個小盒上樹了,你把小盒放到老鴉窩裡了吧,爸,小盒裡裝的是什麼?」楊老三良久無語。寶亮問:「爸,小盒裡裝到到底是什麼呀?」楊老三壓低聲音嚴肅地說:「寶亮,不要問,對誰也不能說!」寶亮點點頭。楊老三惡狠狠地加上一句:「你要說出去,我立馬就掐死你!扭小雞脖子一樣!」

  寶亮問:「爸,你要倒霉了是不是?」

  楊老三揚起頭望著夜空說:「差不多,我覺得這幾天不大好,你肖大大別的不行,眼力見兒比我長,他要是覺得不好了,那就是真的不好了!」

  食堂裡,肖長功和包科長在一塊喝酒。包科長說:「這個老三,怎麼不等俺一會兒?你是不是又罵他了?」肖長功氣哼哼地說:「他找罵。」包科長問:「是不是又提和玉芳結婚的事了?你呀,叫俺怎麼說好,你就應承了唄。」肖長功道:「這事,誰勸也不行,我就這麼做了,要是我錯了,到那邊去,我給她媽認罪。」

  楊老三慌慌地走進來。肖長功斜了他一眼:「怎麼又回來了?」楊老三哭喪著臉:「師哥,不好了,範彪子真的開車來抓我了。」二人不理,喝著酒。楊老三問著:「師哥,老包,你們說句話,怎麼辦啊!」二人還是喝著酒,不說話。楊老三哭咧咧地央求著:「師哥,包科長,我遇難了,你們給想個辦法啊!」

  二人還是互相敬酒,不理睬。

  楊老三說:「二位,我求你了,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他們有槍啊!」包科長道:「俺說什麼來?該低頭的時候不低頭,梗梗著脖子硬挺,挺啊,你大個兒,脖子硬,使勁挺,給天挺個窟窿哇。」肖長功一拍桌子喊:「是誰這麼大的膽兒,敢抓你?反了!你去咬他的卵子啊,咬下來給咱當下酒菜多好啊。」楊老三苦著臉說:「師哥,別說那些了,幫著出個主意吧。」

  肖長功站起來說:「我沒主意!」說著走出食堂。

  楊老三慌忙追出去。

  楊老三一把拽住了肖長功問:「師哥,車票呢,我趕緊走,寶亮交給你了!」肖長功朝前走著,不理楊老三。楊老三喊:「師哥!」

  肖長功站住道:「你渾身的能耐都哪去了?」楊老三說:「在這事上我沒能耐。大風大浪還得你把舵。」肖長功道:「有這句話就行,我琢磨了,跑,也不是萬全之策。」

  楊老三問:「那怎麼辦?」肖長功:「這回你得聽我的!」

  一大清早,肖家人聚齊了。

  肖長功說:「把你們叫來,我想說句話。這世道吧,現在我也看不透了,一會兒人變鬼,一會兒鬼變人,咱也搞不清楚。不過有句話我得說說,現在不是都不上班了嗎?你們都得給我呆在家裡,哪兒也不准去,誰要是給我出去惹事,小心我敲斷了他的腿!」大夥面面相覷。

  肖長功繼續講著:「你們都不小了,我看趁著這文化大革命亂哄哄的勁兒,趕緊抓撓對象成家吧。」肖德豹道:「說抓撓就抓撓著了嗎?你當那是買扒堆兒菜啊?不是那麼好抓撓的。」王一刀說:「有啥啊?德豹,你想抓撓個啥樣的,包在嫂子身上。哎,我們店魚組有個叫大美的,和你歲數仿佛,可能幹了,給你抓撓抓撓?」肖德豹道:「你可饒了我吧,我還是自己慢慢抓撓吧。」

  肖長功說:「你,你自己看著抓撓吧,抓撓著了給我看看。今天把你們將來結婚的房分一分,你小姑的房就別打主意了,德龍住西廂房,就不用動了,德虎,你要是結婚住我這西間,德豹呢,我打算在院裡再蓋一間。」肖德龍說:「爸,我這些日子天天睡不著覺!」肖長功問:「怎麼啦?」肖德龍說:「我成天心驚肉跳的。」肖長功道:「累得輕了,這工人不幹活晚上能睡好嗎?」肖德龍說:「爸,桂花那支槍……」王一刀道:「爸,他又來了!」

  肖長功一揮手道:「這事不說了,桂花沒有槍!」

  楊老三走進自家院子,揚起頭望著樹上的烏鴉窩。

  楊寶亮走出屋子問:「爸,你這大半天上哪去了?我滿哪兒找都沒找著,嚇我一跳。」楊老三說:「小子,你記住了,今後不許你滿哪兒跑,老老實實給我在家呆著,沒事好好複習功課,大人的事少多嘴。」

  楊老三指了指樹上的烏鴉窩道:「死也不能說,記住了嗎?」寶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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